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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瑞年微微一怔，但很快就笑着应道：
“宋书记深入基层、重视一线职工的务实工作作风，非常值得我们学习。这样吧，集团机械维修厂很有代表性，宋书记要不要去那里……”
“行啊，我刚到槐荫工作，两眼一抹黑，你安排吧。”
宋天明很随和地说了一句，起身就往外走。
邱瑞年一边引路，一边在心里给这位新来的纪委书记贴标签。
宋天明年富力强，又是省纪委书记苗英杰的心腹爱将，这次到槐荫市肯定是历练，过两年回去，副书记的排序肯定又要向前提。
既然宋书记喜欢作秀，展现自己深入一线的亲民形象，那邱瑞年也很乐意成全他。
类似的领导太常见了，到一线转一圈，握几个工人的手，问两句关心的套话，拍几张照片，回去写进述职报告里就算深入基层。
只要上面来的干部喜欢演戏，他跟着配合一下就是了。
想到这里，他故意放慢脚步，落到队伍后面，招手叫过来集团宣传部干事，低声叮嘱道：
“小刘，带上相机，多拍几张宋书记在车间的照片，回头选几张好的，配上文字送槐荫日报，咱们集团内刊一定要登。”
“好的，邱董，这事交给我，肯定办瓷实。”
小刘心领神会，一溜烟地跑回自己的办公室拿相机去了。
半个小时后，宋天明在众人陪同下乘车来到槐勤集团的机械维修厂。
邱瑞年介绍说，这个厂原本是市直机关的维修厂，现在走向市场化后，因为技术工人水平高，设备又比较先进，因此稳稳地占据了槐荫市市场半壁江山。
宋天明打量着厂区，心中就明白为何邱瑞年要把他带到这里。
如此干净和规范的厂子不多见，想必经常性承担着领导视察调研的重任。
一行人走进机械维修厂的三车间，这里的机器设备不像其他车间那么尖利刺耳，可以保证领导和工人亲切交谈不受打扰。
车间主任远远看见董事长等领导陪着一张陌生面孔进来，知道肯定是大领导又来视察了，连忙整理了一下着装，快步迎上前。
邱瑞年介绍说：“老孟，这位是新到任的市纪委宋书记，今天专程来咱们槐勤集团调研。”
“宋书记您好您好，欢迎莅临指导工作！”
车间主任老孟说话很规范，看起来已经习以为常了。
车间里的工人们听到动静，纷纷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就又各自忙各自的事。
宋天明走在铆焊工段时，一位穿着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的老工人正在调整夹具。
车间孟主任看宋天明走进老工人，马上做介绍：“宋书记这是我们厂最好的焊工技师，老萧。”
随后他又向老萧介绍宋天明。
老工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仔细打量了宋天明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围没有人注意到。
但老工人在心里记住了这张脸——市纪委新来的书记，看上去挺和气，不像以前来视察的那些领导那样昂着头走路。
“萧师傅，你好，干这行多少年了？”
宋天明微笑着握了握他的手，随口问道。
“快三十年了，我十七岁进厂子，一直干到现在。”
老萧回答的颇为自豪。
“那您可是槐勤集团的顶梁柱，不只是技术好，而且还见证了槐勤的前世今生，是集团的活历史啊。萧师傅，现在收入和以前比怎么样？”
宋天明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后，又跟着问了一句。
“比改制前强，主要是奖金上不封顶，保险也给缴着。累是累点，但干着舒心。秦云东书记当时说改制的好处，我还不信，现在却都应验了，应该感谢秦书记、辛书记和邱董，没有他们三个，就不会有我的今天。”
老萧咧嘴笑了。
“我相信他们三个人都不需要你的感谢，只要您的日子过得好，他们就都会很高兴。”
宋天明笑着侧转头看向邱瑞年。
邱瑞年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小刘举着相机从各个角度抓拍，心里颇为满意。这几张照片拍得很专业，回头新闻发出去，既给足了宋书记面子，邱董事长肯定还会给他不小的奖励。
随后宋天明又接连去了槐勤集团的多个基层单位，每到一处他就尽可能多和工人接触，聊家常、聊收入、聊困难。
邱瑞年一路跟随已经精疲力尽，但也不能不咬牙坚持。
他心想这位宋书记真是精力充沛，跑了一天也不嫌累，而且明显是作秀的高手，得体自然又亲切，不像有些领导演得很假。
参观完印刷厂车间，时间已经来到傍晚时分。
邱瑞年挽留宋天明回集团内部餐厅用餐，宋天明却说就在厂里食堂吃饭即可。
他端着餐盘排队打饭，和普通工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完了一顿饭，边吃边聊，话题依然是家常——饭菜贵不贵、宿舍远不远、孩子上学方不方便。
吃罢饭，宋天明和邱瑞年握手道别，坐上帕萨特驶出印刷厂。
吴焕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宋书记，今天看了槐勤，您感觉怎么样？”
“不愧是六大集团之一，果然规模不小。槐勤是最小的一个，那其他集团的实力可见一斑。家大业大，管理不容易。邱瑞年能把这么大的摊子稳住，是有本事的。”
宋天明靠在座椅上，目光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淡淡地说了一句。
“是的，宋书记，邱瑞年的确不容易。他管理的公司都来自市直单位后勤，或者是事业单位，能捏在一起并能听他的命令，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吴焕感慨地回答。
宋天明在心里默默地给槐勤集团画了一个初步的轮廓。
集团班子团结，汇报流畅，工人对收入基本满意，纪委书记在座谈会上全程没有说一句超出汇报提纲的话。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得像一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
但太干净的镜子，有时候反而让人怀疑镜子的背面是不是藏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