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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宗大师倒是自在，一屁股在矮几对面坐下，端起茶碗闻了闻，又放下：“茶凉了。”
安陵侯微微一笑，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碗热的：“大师请用。”
禅宗大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咂咂嘴：“好茶。不过贫僧今日来，不是来喝茶的。贫僧想问问安陵侯，你杀了那么多人，晚上睡得着觉吗？”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有些刺耳。
白云子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却被安陵侯抬手止住了。
安陵侯看着禅宗大师，目光平静如水：“大师问得好。在下实话实说：刚开始睡不着，后来睡得着了，现在又睡不着了。”
禅宗大师眼神一闪：“哦？这话怎么说？”
安陵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吟片刻，缓缓道：“刚开始睡不着，是因为心里害怕。在下从小到大，连鸡都没杀过一只，忽然要杀人，杀那么多人，说不害怕是假的。后来杀了几个，发现那些人的确该死，心里慢慢踏实了，就睡得着了。现在又睡不着，是因为在下发现，杀人这件事，不管该不该杀，杀了就是杀了，那个业在那里，抹不掉。”
禅宗大师点点头，没说话。
密宗上师忽然开口：“你怕那个业？”
他的汉话说得生硬，一字一顿，像是一块块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可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让人不敢敷衍。
安陵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上师，在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在下怕的，不是那个业本身。在下怕的，是那个业背后的事。”
“什么事？”
“在下杀的那些人，每个人都有父母，有妻儿，有亲戚，有朋友。他们死了，那些父母没了儿子，那些妻儿没了丈夫父亲，那些亲戚朋友没了熟人。在下不知道，这些人以后该怎么办。在下也不知道，那些被他们杀的人，他们的父母妻儿，以后又该怎么办。”
密宗上师沉默了。
禅宗大师忽然笑了：“安陵侯，你这话说得有意思。你杀了人，却担心那些人的父母妻儿怎么办；你也担心那些被杀的人的父母妻儿怎么办。你这一颗心，分成两半，一半在这里，一半在那里，难怪你睡不着。”
安陵侯也笑了：“大师说得是。在下这颗心，确实分成两半。不只是现在分成两半，从一开始就是两半。在下读了很多书，想了很多办法，想让它合起来，可怎么也合不起来。”
禅宗大师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认真：“那你有没有想过，这颗心，本来就不是合起来的？本来就不是一，而是二，而是三，而是无数？”
安陵侯微微一怔。
禅宗大师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贫僧读《金刚经》，读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直想不明白，这个‘无所住’是什么意思。后来有一天，忽然明白了。无所住，就是不住在任何一边。不住在杀的那一边，也不住在不杀的那一边。不住在善的那一边，也不住在恶的那一边。不住在对的那一边，也不住在错的那一边。什么都不住，心就活了。”
安陵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禅宗大师继续道：“你方才说，你的心分成两半，一半在这里，一半在那里。那你就让它在嘛。它愿意在这里就在这里，愿意在那里就在那里。你非要让它合起来，非要让它变成一，那不是又住在‘一’上了吗？”
安陵侯的眼神动了动。
密宗上师忽然开口：“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