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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柔柔一笑,如上午的阳光那么明媚。面对湖水,我没话找话说,问她弟子外语学得怎么样?她说那家伙挺聪明的,现在两人基本上能用英语聊天了。我夸她师高弟子强,又问家里拆迁的事怎么样了?她脸色阴沉下来,说只有先找个地方租下来,父母在外面跑呢,她也没时间管。
见我沉默下来,揶揄道:“还是你好,有老板罩着你,房子让给你住了,还无微不至地关心你,生日给你送蛋糕,现在心里还甜蜜蜜的吧?”
我从地下捡起一块石子,往湖中一丢,就像我的心落入水中,泛起一阵阵涟漪,一圈儿一圈儿也随着荡漾开来,一波一波远去,一直到余波消尽,湖面恢复了平坦,我的心已经沉浸在湖中的污泥之中了。
终于下定决心,爱一个人,就是希望她过得更好。如果我只把爱心给予自己认为值得的人,而不考虑对方一生的幸福,那么就不叫爱心,叫私心。于是问:“假如明年你毕业以后,不能走上讲台,你怎么办?”
“明年都不包分配,我又是女生,跟你一样没有家庭关系,没有社会背景,找工作更难。”
我们并没有像一对恋人那样交心,只不过互相对眼而已,如果她要真爱我,就会跟我同呼吸共命运,那她就不会走,就会陪着我创业,这正是试探她的好机会:“你能像我这样放得下身子吗?”
“摆地摊?”她眨眨眼睛摇摇头,勉强一笑,“我不还有一条退路吗?”
“咖啡馆里的女招待?”我的心彻底冷了,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课余打工,不无小补,但是,靠这样的收入能养活你的父母吗?什么时候能挣到钱,给他们买一套房子?”
她缩起脖子,怕冷似地抱起肩膀,不再回答。我说还有一条路,她瞥了我一眼,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出国?”
物质的都市,情字早已不知道被改写了多少版本。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带伤的人,真正能治愈自己的,只有自己。人生都会遇到困难,当你感到意志消沉,或者面临失败,不要感到羞愧。你正处在艰难的时期,但还是继续推着自己前进。
我心头一震:“曹家人对你说了吗?”
她轻轻点点头,说他们家父母没说,但小伙子说了,要她跟着一起出去。
“你同意吗?”
我希望她点头——我就完成了这个任务;我希望她摇头——我还有一份希望。
可她只是望着湖水,双眼迷茫,瞳仁如秋水一般散着荧光。现在有多少青少年幻想着到欧美去,哪个女孩子不愿意嫁个外国人?尤其是学外语的,哪怕嫁给黑人,都认为是一种荣光,都认为攀上高门了。
两人都沉默着,还是她首先打破了寂静,侧过脸来问我:“你希望我出去吗?”
我恨不得拉起她的手,把她拉到我的胸口,然后说:“不,我不希望你出去,我希望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可是我没有底气,没有底气就没有勇气,我只能说:“你出去,把中国的国画介绍给世界,介绍到欧美,也算是弘扬中国文化传统啊。”
“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她幽幽地说。
“能助一个青年成才,能让你学有所用,能让父母老有所养,能让家庭有一套新房,这不是对大家都好吗?”
“原来,你叫我出来就说这个的?是不是对你也好啊?”她扭过脸来,直视着我。
我慌乱地扭过头去,旁边一棵梧桐树,飘下一张落叶,如一只痉挛的手捏着我的心,又飘到湖里去了:“我?我完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是因为……”
“因为,你已经住进她人的家中了,是吗?因为,你心中还有甜美的回忆是吗?”
知道她有所指,我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鬼使神差,喃喃吟诵出这样的诗句:“生活没有模板,只需心灯一盏。如果笑能让你释然,那就开怀一笑;如果哭能让你减压,那就让泪水流下来;如果沉默是金,那就不用解释;如果放下能更好的前行,为什么还执迷不悟地扛着?”
她站起来,那张柔美的脸,突然变得有了棱角:“我不妨碍你,你也不要管我的事!”
说完,她扭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知道,她误会了,以为我和春桃有什么关系?误会就误会吧,我对春桃没有意思,春桃是不是对我有意思?难说,否则,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给每一个职工都送蛋糕吗?还说把书店交给我经营,为什么让我当家?她也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不可能看不出来,她与袁天成的爱情有始无终。
莫非,袁天成当初把我塞到这个书店来,就是别有用意的,是要转嫁他的爱情矛盾?哦,这家伙还没这么深的心机吧。好不容易,有两个能够赚钱的地方,却都让我处于很尴尬的地步。真让我头痛,但是我完成了任务,也没有答应接管百川书店,君子坦荡荡,无愧于人,无愧于天地了。
心里堵得慌,想回书店不是时候,回家吃饭也早了点,回学校又没那必要。拿着挂历去联系单位吧,带着一大纸箱书,也不便跑。
突然想起小夏,这家伙,从我用大哥大给他打个电话算起,过了四天他就告诉我,他结婚了。我问他什么时候结婚的?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好歹同学们要出点份子。他说很简单,两人扯了结婚证,住到一起,也没有举办什么仪式,也没有钱办喜酒,新事新办,大家方便。也好也好。
花轿抬进房,媒人甩过墙,小日子过得如何?好久没联系他了,我拿出大哥大,拨他号码,问他怎么样了?
他懒洋洋地说,凑合着过吧。问他在不在店里?他说现在又不是推销月饼的时候,守着商店守着老婆,对付着日子。
听这口气,过得也不怎么样,决定去看看他。他的学校就在二中附近,自行车三拐两拐就到了他的店门口,真是门前冷落车马稀呀,门脸不小,但是只有两节柜台,就摆着他那乡镇企业的什么糕点,黄不黄绿不绿的,一看就让人没有食欲。
小夏坐在柜台里面,木呆呆地望着大街,看见我来了,赶紧跑出来迎接,一边帮我支架自行车,一边裂着扁嘴笑:“见到你呀,比见到我亲哥都亲。”
“得了吧,你比我还大一岁多,干嘛叫我哥呀?”
“跟着我老婆叫你哥行吗?舅子哥呢。”
“既然这么亲,怎么不打电话主动汇报?”
他把我带进店堂,两手一摊:“你看我这惨样,哪说得出口啊?”
“我哥来了?”叶柳柳从楼上下来,看过去,肚子已经微微突出,跟着就怪丈夫怎么不倒茶呀?
小夏说:“要有茶叶呀。”
“没有茶叶,白开水也叫茶,叫玻璃茶,也要倒一杯呀!”
看来丈夫是个妻管严,小夏马上就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
进去之后,拉开帘子,柜台里还有一片地方,摆了灶台,锅碗瓢勺,吃饭的方桌子,两张板凳,我坐下来,顺口问了一句:“柳柳没有上班吗?”
她说这样子上班太难看了,真想找我呢,可他不让她找。我问找我干嘛?
“你母亲做汗衫的那个活,不知道能不能分一点给我做?”
“别打这主意好不好?”小夏马上把妻子的要求打断,“别丢人了,好歹我们现在还有口饭吃,怎么能让老婆打工?”
“你生意又不行,不但我们两个要生活,孩子出来又是一笔花费,多少做点活,也对生活是个补贴……”
“算了吧,”我打断柳柳的话,“你马上就要够忙的了,哪有心思做那个?何况,那是个累人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