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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三棱军刺连鞘带柄也就二十公分出头，搁在巴掌里正好一握。二柱先没拔鞘，掂了掂分量，觉得压手，翻过来一看鞘口，上头刻着几道防滑的斜纹，做工细得跟大姑娘绣花似的。
他把刺刀抽出来，日头底下寒光一闪，三面开刃，棱棱见锋，三条血槽从尖到根一气贯下来，刀身上半点锈没有，连个麻点都找不着。
“嘿，好东西。”
二柱把军刺举到眼前，眯着一只眼瞅那血槽，“这活儿绝了，你看这槽，三面三棱，扎进去拔出来，伤口都合不上，这是放血的玩意儿啊。”
老蔫凑过来拿手指头在刀身上一弹，“叮”一声脆响，跟弹琴弦似的：“听见没？钢口多正。这钢水，搁咱渔船上能当锯使。”
二柱越看越稀罕，拿袖子把刺刀擦了又擦，翻来覆去地看：“福叔，这刀咱留着呗？船舱里那把砍缆绳的破柴刀都卷刃了，这玩意儿正好……”
“正好什么？”
陈金福头都没抬，蹲在那儿给那人裹毯子，嘴里不紧不慢地撂过来一句，“你把它搁下。”
“我就……”
“搁下。”
陈金福扭过脸来，眼珠子一瞪，“二柱你多大了？这人的东西是能随便揣兜里的？人还没醒呢，你先把人家刀扣了，回头传出去，金福号上的人跟海匪有什么两样？”
二柱讪讪地把刺刀放回甲板上，嘟囔了一句：“我不就说留着使使嘛，又没说不还……”
“使使，你使完了拿什么还？这刀一看就是定做的，刀柄上连个毛刺都没有，人家丢了你拿什么赔？你那把柴刀卷了刃你自己磨，磨不好使你自己拿牙啃。”
陈金福站起来，“记住了，海上捞着人，东西是人家的，命是老天爷的，咱只管中间这一段。谁再起歪心思，自己跳下去呆两个时辰。”
二柱不吭声了，脸色很难看。
陈金福这才缓了口气，"走，咱出去，让三娃子喂他喝些热汤"，说完又回到甲板上四下瞭望起来。
二柱憋不住，凑过来问道：“福叔，你说这人会是哪的？怎么在海上漂着？这方圆几百里连个海岛影子都瞧不见。”
陈金福摇了摇头，“哪的我也吃不准。咱这会儿在东沙南边，往北一百多海里是台岛，往西一百多海里是港岛，往南再走二百来海里就是菲律宾。这一片海上，黑眼睛黄皮肤的华人太多了，马来西亚的、印尼的、菲律宾的，祖上都是从福建广东过去的，张嘴说话你都听不出哪跟哪。”
“那……不会是咱岛上竹联帮的吧？”
二柱子兴奋的说道，“前阵子听说他们跟港岛那边的人呛起来了，死了好几个。”
陈金福咂了咂嘴：“谁知道呢，看这纹身，看这刀，绝对不是正道上的人。咱先别瞎猜，等人醒了让他自己说。”
话音还没落，舱底下三娃子跟踩了猫尾巴似的：“福叔，福叔，那人疯了。”
陈金福跟二柱对了个眼神，急忙往舱里钻。舱里头光线暗，就一个气窗透着亮，刘东躺在铺板上，刚才还跟条死鱼似的人，这会儿两只手抱着脑袋在铺上翻来滚去，还叫了起来，跟牲口挨了刀又没死透那种嚎法。
“啊……啊……”他眼珠子瞪着，眼白上全是血丝，红得跟拿红墨水染过似的，一双手攥着头发往死里薅，拿脑袋往铺板上“咚咚”撞。
三娃子躲在舱门口，脸都吓白了：“我刚才就给他喂了口汤，他嗷一声就蹦起来了，吓我一跳……”
陈金福蹲到铺边，伸手想按他肩膀，刘东猛地一挣，劲儿大得邪乎，差点把陈金福带个趔趄。
紧接着他整个人一蜷，跟只被踩了的虾米似的缩成一团，两手死死捂着肚子，喉咙里“呕”地一声，刚才喂下去那点淡盐水混着黄水全吐出来了。
吐完了人也没消停，还是抱着脑袋滚，汗珠子从额头上黄豆大的往外冒，把铺板洇湿了一片。
“福叔，这……这咋整？”二柱站在后头有些手足无措。
陈金福拿手背抹了一下溅到脸上的水，盯着刘东看了一会，忽然扭头问三娃子：“你刚才动他脑袋了？”
“我就……就给他正了正枕头……”
“他之前说没说什么？”
三娃子咽了口唾沫：“就喊疼，脑袋疼，说里头跟有东西炸似的……。”
陈金福蹲在铺边上，看着刘东抱着脑袋又滚了一圈，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手腕子，使了个巧劲儿往铺板上一按，回头冲二柱喊：“去，把我铺底下那瓶老白干拿来，还有针线盒里那根最粗的针。”
“福叔你要……”
“他这是脑袋里有淤血，泡了两天海水，血压一上来堵住了，再滚下去能把自个儿撞死。我给他放点血。”陈金福攥着刘东手腕没撒手，嘴里发狠，“愣着干什么？去啊！”
二柱一溜烟跑了。
二柱一溜烟跑了个来回，手里攥着一瓶老白干，后头跟着老蔫，老蔫手里捏着针线盒，里头那根纳鞋底的大针在盒里晃得“哗啦哗啦”响。
"帮我按着他"，陈金福把刘东往铺板上一按，二柱子连忙按住他腿，然后回头一伸手：“酒”
老蔫把瓶塞子一拔，一股子呛鼻的糟烧味儿直冲脑门。陈金福也不废话，歪着瓶子往手心里倒了一些，凑到刘东喉咙那块儿，把酒往他脖子正中间一抹，顺着喉结往下捋了三寸，凉得刘东浑身一激灵，叫声都变了个调。
“针！”
老蔫把针递过来，陈金福捏着针鼻儿往酒里一蘸，又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噗”地把酒点着。
他把针尖往火苗上一燎，针尖儿烧得发红，嘴里念叨着：“老辈传下来的法子，火烧过就是消了毒，比啥药水都管用。”
二柱在旁边咽了口唾沫：“福叔，这……这能行吗？别给人扎坏了……”
“你懂个屁，这叫放血。脑袋里的淤血堵住了，不往外泄一泄，他能把自己脑壳撞裂了。”陈金福说着，左手两指头掐住刘东喉结上头那块软肉，往上一提，皮肉绷紧了，右手那根烧过的针尖就对着那块绷起来的皮肤比划了一下。
刘东还在挣，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跟蚯蚓似的，陈金福膝盖又加了一把劲儿，回头一瞪：“三娃子，把他脑袋给我摁住。”
三娃子赶紧上手，两手捧着刘东后脑勺往铺板上一按。刘东脑袋动不了，可嘴里那叫声更瘆人了，跟有人在嗓子眼里拉锯似的。
陈金福屏住气，针尖对准了，手腕子一沉——“噗”一声轻响，针尖扎进去也就半公分深，不偏不倚扎在喉结上方的凹陷处。
针一拔出来，血珠子跟着就冒出来了，先是一滴，黑红黑红的，跟酱油似的，在皮肤上鼓了个圆球，然后“啪”地塌下去，顺着脖子往耳根淌。
“看这色儿。”
陈金福拿手指头把血抹开，给二柱看，“黑不黑？这就是淤血，堵在里头出不来。再晚半天，他这脑袋就废了。”
话没说完，刘东整个人猛地一抽，跟被电打了似的，后背往上一弓，嘴里“嗬”地一声长气，眼珠子往上一翻，白多黑少。二柱吓得手一松：“福叔，他——”
“摁住，别松手，血还没放完呢。”
陈金福嘴上发狠，手上却稳当，拿块干净布蘸着酒在针口周围轻轻挤了两下，又几滴黑血淌出来，这回淌得顺畅了些，颜色也淡了。
他挤一下，停一下，瞅一眼这个人的脸色，挤到第三下的时候，他弓起来的背忽然软塌塌地落回铺板上，嘴里那叫声也变成了长长的一口叹气。
“行了。”
陈金福把布一丢，拿手指头按了按针口，血已经自己止住了，“淤血放出来了，一会儿他就能消停。”
话音还没落，那人眼皮子动了动，手指头还一勾一勾的，可人已经不滚了。胸口一起一伏的，跟条跑累了的狗似的，可好歹是不像刚才那样眼看着要断气。
三娃子松开手“福叔，他……他不嚎了？”
“嚎什么嚎，淤血放了自然就不嚎了。”陈金福站起来，膝盖一离铺板，自己先晃了一下——刚才按那几下使了老劲儿，腰都酸了。
他扶着舱壁缓了缓，冲三娃子一扬下巴，“去，把那锅面条热上，多搁点姜。他一会儿醒了还得吐，吐完了得补。二柱，你把甲板上那堆衣裳收起来洗好，晾在船尾，别让人踩了。老蔫，你把这针给我洗洗收好，回头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能用。”
老蔫接过针，嘀咕了一句：“金福哥，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陈金福拿手蹭了一下鼻子：“跟我爹。我爹那辈跑船，船上没医生，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全是船老大一把针一瓶酒对付。
我小时候看他给一个货郎放血，那货郎中暑晕在码头上，脸都紫了，我爹一针下去，人当场就睁眼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刘东一眼，拿毯子把他胸口又掖了掖，“这人不简单，脑袋里淤血堵成这样还能撑着下死，命硬。回头醒了，先别急着问话，让他缓缓。”
其实陈金福这都是土方子，梗嗓咽喉是人的生死玄关，脖子外面看着薄，底下却藏着颈动脉、颈静脉、气管什么的很复杂。
下针的时候分寸很重要，差一点扎到主血管，血压喷出来，救不回来。扎深一点刺破气管，血灌进肺里，窒息而死。
江湖有一层隐喻，这个地方，既能救人开窍，也能一招索命，一念之间，所以格外看重。
船“突突突”地往前开，日头偏西，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似的光。二柱、老蔫和几个不当值的船员蹲在甲板上，一人手里捧着个海碗吸溜面条，碗里卧着荷包蛋，汤面上飘着葱花，热腾腾的。
二柱拿袖子抹了把嘴，“福叔，咱这趟是去太平岛那边下网，一来一回少说半个多月，不会把这来历不明的人带在船上吧？”
陈金福正靠在舱门口抽烟卷，自己拿烟叶子卷的，粗细跟小拇指似的。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我总不能把他送回岛上去，那得两天。有这功夫，我能多撒几片网。”
“可多个人就多消耗一份给养。”二柱眼睛往舱里瞟了一眼，“咱这船上米面油盐都是按人头算的，再说他来历不明，身上那纹身、那把刀，指不定是什么人。万一是个逃犯，咱金福号不成了窝藏了么？”
陈金福斜了他一眼：“那你说咋整？”
二柱支吾了一下：“要不……到了下一个渔场，找个有人的岛给他搁下？”
“搁下？”
陈金福把烟屁股往海里一丢，"二柱，你爹当年在海上翻船，是人家过路的货船捞的你爹，那时候人家咋没嫌你爹多消耗一份给养？咋没嫌你爹来历不明？”
二柱不吭声了，低着头。
“多个人就多双筷子，我陈金福还管得起。”陈金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烟灰，“再说了，他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到时候爱去哪去哪，谁还稀罕留他？要不你再给他扔海里去。”
二柱被噎得脸一红：“我不就那么一说嘛……”
话音刚落，三娃子从舱里出来“福叔，那人醒了。”
陈金福一挑眉毛，跟着三娃子钻进舱里。舱底下光线暗，刘东躺在铺上，毯子盖到胸口，脸色比上午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虽然还是晒脱了皮，可嘴角边上有了点活人色，眼睛转过来的时候也聚了光。
“醒了，后生仔。”陈金福在铺边蹲下来，拿手背贴了一下他额头，"还行不烧"。
刘东眨了眨眼，目光从陈金福脸上挪到三娃子脸上，又挪回陈金福脸上，“这是哪？”他问道，声音虚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们船上啊。”三娃子抢着说，咧着嘴笑，“金福号，福叔的船。你在海上漂着，趴个泡沫箱子上，是我们把你捞上来的。你都不知道你漂了多远——”
刘东盯着舱顶的铁皮看了几眼，然后慢慢把目光收回来，“我怎么会在海上？”
陈金福和三娃子对了个眼神。
“我从哪来的？”刘东的声音高了一点，撑着手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跌回铺板上，“我……我是谁？”
三娃子脸上的笑僵住了：“你……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什么？”刘东两眼发直，盯着舱顶上那盏晃来晃去的马灯，忽然拿手去摸自己的脸，“你告诉我，我是谁？你们在哪捞着我的……”
陈金福伸手把他肩膀按住：“后生仔，后生仔，你先别急——”
“我怎么不急！”
刘东一挣，差点从铺上滚下来，“我脑袋里什么也想不起来，一想就疼，跟有人拿钉子往里扎似的……
陈金福蹲在他跟前，不紧不慢地说，“你脑袋里有淤血，淤血散了记忆就能回来，急不得。”
“淤血？什么淤血？”刘东抬起头。
陈金福从铺底摸出那把三棱军刺和那把泡烂了的美金，搁在铺上：“这些东西在你身上找着的，记得不？”
刘东把那把军刺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指头顺着血槽摸了一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刀……我不记得啊？”
“那是你的刀。”
“我的刀……”刘东把军刺攥在手里，脸上是一副茫然的神色，“我拿着它干什么使？我怎么会带着这么个玩意儿在身上？”
三娃子往后退了半步。
"福叔，他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