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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海边情深(三)(第1/2页)
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海面上也倒映着星光,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一下一下,像心跳,像脉搏。
武修文忽然坐直了身体。
“黄诗娴。”
他很少叫她的全名。平时在学校叫黄老师,私下里偶尔叫诗娴,但全名极少。黄诗娴被这两个字钉在原地,忽然觉得呼吸变得很重。
“我想跟你说件事。”他转过来面对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远处的灯塔。“我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说话。不会哄人开心,不会说漂亮话。我大哥追大嫂的时候写了好几十封情书。我不会写。”
“你会写。”黄诗娴打断他,“你给孩子们写的评语,每一篇都像诗。郑松珍说你是什么来着,风流才子。”
“那不一样。”武修文摇了摇头,“那个是写给他们看的,他们值得。我想说的是——”
他顿了顿。
海浪在这时候拍上来,溅起的水花碎成千万颗水珠,在星光下闪了一下就灭了。
“我什么都没有。这件事是真的。但我想给你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承诺。”他的声音很稳,像他在课堂上讲数学定理一样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海底的暗涌,“我这辈子,会把对学生的认真劲儿用来对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不是因为你值得——你当然值得。是因为我选了。”
黄诗娴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是爱哭的人。学生气她没哭,工作累得腰疼没哭,和武修文吵那几次架也只是红过眼眶。但现在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砸在礁石上,砸在自己光裸的膝盖上,烫得不像话。
“你这个人讲话……”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又哭又笑,“前面说不会说漂亮话,后面就说‘我会站在你这边’。你知道这话多要命吗?”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要命。”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着脸,“武修文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我以为你不会说的。你这个人,对学生比对我还细心。给陈小海写那么长的评语,给我写啥了?你连个纸条都没给我写过。”
武修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面有些皱了,像是揣了很久。
黄诗娴接过来展开。
是那封没发出去的家长信的最后一页。在武修文写的那句话下面,她曾经偷偷加了一行小字——“你也是被看见的那个人”。
现在这行小字下面又多了一行字。
笔迹是武修文的,钢笔写的,墨色很新。
“我看见了。看见了你的簪子,看见了你的馄饨,看见了你每次替我翻好的衣领。看见了挡在我前面的你。以后换我站在你前面。”
黄诗娴把那张纸按在胸口,哭出了声音。
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装不下了,只能化成眼泪流出来的哭。她哭了很久,久到海潮涨了三寸,久到远处的渔火亮成了一排。
武修文没有叫她别哭。他只是挪近了一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过他的脸颊,带着洗发水的香气和海水咸腥的味道。
“武修文。”她哭完了,声音闷闷的,还带着鼻音。
“嗯。”
“我爱你。”
三个字落在海风里,轻得像一片木麻黄的叶子。但武修文听见了。
他把她的手握紧。握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我也爱你。”他说。
海面上忽然炸开了一朵烟花。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大概是镇上有人在办喜事。烟花在夜空中炸裂,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把整片海面都照亮了。每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海面上就会倒映出另一朵,天上水里交相辉映,美得不像是真的。
黄诗娴抬起头看着烟花,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已经被映得流光溢彩。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知道。”武修文也抬头看着,“大概是老天爷放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刚。”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黄诗娴靠在他肩上,忽然轻声说:“武修文,我跟你打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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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什么?”
“赌你这辈子,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老师。好到很多年以后,那些孩子长大了,还会记得有一个姓武的数学老师,教他们建立错题银行,告诉他们‘有些树不开花不等于不生长’。”
武修文没说话。他看着海面上烟花的倒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赌你赢。”黄诗娴说完,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扣紧,“赌注是一辈子。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那不叫赌。”武修文转过头看她,烟花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叫耍赖。”
“我就耍赖。你能拿我怎么办?”
武修文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很轻,像木麻黄的针叶落在海面上,几乎激不起涟漪。
但黄诗娴感觉到了。她闭上了眼睛,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擦干的泪珠。
烟花停了。
大海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深蓝的、辽阔的、沉静的海,在星光下一起一伏地呼吸。浪花仍然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节奏千百年不变。
他们两个人坐在礁石上,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潮水涨到了礁石脚下,黄诗娴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林方琼今天来找我了。”黄诗娴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严肃,“她说了一件事。你们班有个学生,叫陈小海,他这学期的进步是最大的。但他爸昨天去镇上打零工,在码头搬货的时候摔了一跤,腿摔断了。”
武修文猛地转过头:“严不严重?”
“骨折了,打了石膏。至少要休养三个月。”黄诗娴咬了一下嘴唇,“林方琼说,陈小海今天一整天上课都在发呆,放学后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不肯走。我经过的时候看见了,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林方琼去问他,他才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我爸腿断了,家里没钱了。我下学期还能不能来读书’。”
武修文的拳头攥紧了。
烟花散尽后的海滩忽然变得很黑很静,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远处木麻黄树林的影子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像一群弯着腰的人。
而在海田小学的教师宿舍里,郑松珍正趴在窗台上举着手机。她刚刚拍到了一张照片——远处礁石上的两个人影,身后是漫天的星光和散落的烟花余烬。
“林小丽!林小丽你快来看!”她压低声音尖叫,“成了!他们在一起了!”
林小丽凑过来看手机屏幕,两个人挤在窗户边上又蹦又跳。
“等等。”林小丽忽然停下,“你看武老师旁边那个书包。”
照片放大了看,隐约能看到武修文手边放着一个旧书包。那是他每天上下班背的书包,装了教案、作业本和那本翻烂了的课程标准解读。
书包的侧袋里露出一个信封的边角。
白色的信封,上面印着教育局的红色抬头。
海风从窗外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高高扬起。郑松珍和林小丽对视了一眼。
“那是……”
“公示期结束的通知书?”郑松珍一把抢过手机,把照片放到最大。模糊的像素里,信封上的字迹虽然看不清楚,但那个红色的抬头在夜色里格外扎眼。“他什么时候拿到的?今天下午?他没跟我们说?”
“也许……”
“也许他还没拆。”
林小丽看向远处海边那两点依偎在一起的人影,忽然笑了,她拍了拍郑松珍的肩膀:“别急,让他先把这个晚上过完。”
海风继续吹着。
那张教育局的通知书在书包侧袋里静静地躺着,信封口还没拆。明天,等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的时候,武修文会拆开它,看到里面那张薄薄的纸,看到上面“经考核通过,同意转为公办教师”的字样。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的大海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海风吻过礁石,吻过木麻黄,吻过远处亮着灯的教室窗口。那个窗口里曾经站着一个喝白粥的年轻教师,一个帮他翻衣领的姑娘,和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
而现在,海风终于吻上了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