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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的雨丝砸在后窗死角的烂泥里,溅起刺鼻的土腥味。
唐清书的右膝死死压在周诚的脊背上。
烂泥的湿冷隔着薄薄的棉裤,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钻。
膝盖下的泥浆像是一滩冰冷的沼泽,试图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温热的鼻血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血珠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砸在周诚的后颈,又迅速被雨水冲刷成淡红色,顺着他衣领的缝隙淌了进去。
周诚的后颈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她盯着宋余淮,声音沙哑漏风。
宋余淮的下颌骨绷得很紧。
他的手停在半空,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雨水顺着他凌厉的眉骨往下流,砸在眼睫毛上,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他正要把那本黑色的间谍笔记往怀里收。
就在这半秒的空当里。
被压在烂泥里的周诚猛地扭动了一下。
那是极其刁钻的发力技巧。
泥浆在两人的拉扯下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声。
他借着泥水的滑腻,硬生生把右半边肩膀拱了起来,整个脊背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混着冷汗的酸臭气,直冲唐清书的鼻腔。
这味道太熟悉了,是那种常年在机械堆里打滚才能腌入味的机油香精。
周诚的右手从泥水里拔出。
带起一片浑浊的泥浆。
袖口里无声无息地滑出一柄尖锐的铁锉刀。
锉刀的边缘没有开刃,但尖端被磨得极其锋利,专门用来捅人。
没有半点犹豫。
那带着暗红锈迹的尖端,直接朝着唐清书的腹部狠狠扎去。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唐清书的左臂因为玻璃切割伤,此刻正无力地垂在泥水里,根本抬不起来。
视野里的猩红猛地晃动了一下。
她没有躲。
右手五指张开。
在铁锉刀离藏青色棉袄布料还有半寸的时候,死死扣住了周诚的手腕。
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钳进周诚的皮肉里。
泥水太滑了。
周诚的爆发力完全超出了一个农机站技术员该有的极限。
那根本不是常年干农活的力道,而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人技。
铁锉刀的尖端划破了棉袄的表层,发出刺耳的裂帛声。
里面的劣质棉絮翻卷出来,沾上了泥水。
冰冷的铁器贴着唐清书的肚皮擦过去,带起一阵战栗。
就差一点,那东西就能捅穿她的脾脏。
唐清书的右手骨节瞬间泛白。
胃里因为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只吃了半个干瘪红薯,正发出一阵阵痉挛般的绞痛。
这股绞痛顺着神经往上窜,和识海里炸开的剧痛撞在一起。
两种完全不同的疼在脑子里打架,搅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厨房灶膛里的火,出门前到底有没有推严实?
要是烧到柴火垛,这会儿怕是连老宅都烧没了。
还有院子里那把生锈的劈柴斧,刚才是不是忘了收进屋里。
她用力咬破了舌尖。
把这破想法连同铁锈味一起咽进肚子里。
周诚在泥里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想大声呼救。
远处的民兵哨声已经越来越近,只要喊出一声,同伙就会被引来。
唐清书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死寂的冷。
她没有选择松手去捂他的嘴。
而是将右膝更重地压向他的脊椎骨。
膝盖骨抵在坚硬的脊椎上,碾压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周诚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同时,识海深处那道已经濒临崩塌的裂纹,被她强行扯开了一道口子。
痛。
像被生锈的铁钉强行凿开脑髓。
唐清书死咬着牙关,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浓烈的铁锈味。
她垂在泥水里的左手指尖,极其微弱地痉挛了一下。
那些原本被死死压制的木系能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泥泞的地面下传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原本散落在周诚腿边的几根枯黑木柴,突然动了。
它们在泥水里诡异地扭曲、翻滚。
顺着周诚的脚踝,死死缠绕上了他的小腿和膝盖。
枯木的末端甚至扎进了他裤腿的布料里。
枯木表面粗糙的树皮瞬间收紧。
周诚喉咙里的吼声还没发出来,就被腿上突然传来的剧痛硬生生掐断。
变成了一串漏风的嗬嗬声。
他的双腿被强行反折,死死钉在泥地里。
那股缠绕的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能听到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喀嚓声。
泥水被这股力量挤压,向四周喷溅。
周诚的眼珠子死死凸起,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不可置信。
他手腕上的力气瞬间卸了。
五指无力地松开。
铁锉刀“吧嗒”一声,掉进烂泥里。
砸出一个浑浊的泥坑。
唐清书大口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鼻腔里涌出的血腥味就更浓一分。
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顺着喉管往下咽,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没有看周诚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右手松开他的手腕,顺势摸进泥水里。
摸到了那把冰凉的铁锉刀。
手柄上全是泥。
她把锉刀表面的泥水在周诚的衣服上蹭了两下,直接塞进自己右侧腰间的布袋里。
布袋沉甸甸的,硌着胯骨。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抬起头。
宋余淮就站在两步开外。
他没有说话。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周诚腿上那几根诡异缠绕的枯枝。
雨水顺着宋余淮高挺的鼻梁往下淌。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审视。
他看着唐清书那张沾满泥水和鲜血的脸,又看了看她熟练收起凶器的动作。
唐清书被他看得很不舒服。
胃里的酸水又往上翻涌了一阵。
嗓子眼干得快要冒烟,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她别过脸,避开了宋余淮的视线。
“哨声近了。”唐清书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能留在这儿。”
宋余淮收回目光。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周诚的后衣领。
像在拖一袋发臭的死肉。
他单手把周诚从泥地里强行拽了起来。
周诚的双腿还被枯枝死死缠着,根本站不直,只能在地上拖行。
宋余淮没管他。
另一只手捡起刚才扔在泥地里的那盏熄灭的马灯。
马灯的玻璃罩子上糊满了泥巴,里头的灯芯早就湿透了。
“走后山林子。”宋余淮的声音很沉,没有半点起伏。
他拖着周诚在前面开路。
唐清书咬着牙站起来。
刚迈出一步,就猛地踉跄了一下。
右脚踝的红肿刺痛像针扎一样钻心。
她扶了一把旁边湿滑的砖墙。
指尖沾满了冰冷的青苔。
脑子里又蹦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
出门前晾在院子里的那件褂子,这会儿肯定已经被雨水浇得透湿了,明天大概是没干衣服穿了。
她用力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视线里的重影越来越严重。
她只能盯着宋余淮宽阔的后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雨势渐渐小了。
但空气里的湿冷却直往骨头缝里钻。
从大队部废弃仓库到后山林间小路,平时只要走五分钟。
唐清书却觉得走了整整一年。
泥泞的小路滑得站不住脚。
右脚踝每踩实一次,那种刺痛就顺着小腿肚往上窜。
左臂那道玻璃切割伤随着步伐的震动扯着疼。
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泥泞的小路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斑点。
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干净。
宋余淮在前面走得很快。
周诚的身体在泥地里拖拽,撞在凸起的树根和石头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宋余淮连头都没回。
他的步子迈得极大,军胶鞋踩在烂泥里,溅起一片片泥浆。
林间小路的光线比大队部更暗。
晨光被厚厚的乌云和密集的树冠彻底挡在外面。
只有几缕微弱的灰白色光线透进来,照在长满青苔的树根上。
空气里弥漫着松针腐烂的味道。
宋余淮停下脚步。
他把手里熄灭的马灯随手搁在旁边一块石头上。
周诚被他狠狠掼在泥地上。
那几根枯枝在脱离了唐清书的视线范围后,已经失去了那种诡异的韧性,松松垮垮地挂在周诚腿上。
宋余淮没有去碰那些枯枝。
他从旁边的树根下扯出一段村民遗落的粗糙草绳。
右脚踩在周诚的后背上。
军胶鞋的鞋底死死碾着周诚的脊梁骨。
单手拿着草绳,动作极其熟练地在周诚的手腕上绕了两圈。
用力一勒。
粗糙的麻纤维勒进皮肉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死结。
打完结,宋余淮直起腰。
他把那本黑色的防水间谍笔记拿出来,仔细地塞进自己贴身的内口袋里。
还用手拍了拍,确认放稳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唐清书。
唐清书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干上。
树皮上的倒刺扎在后背,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正低着头,处理自己左臂的伤口。
口腔里满是铁锈味和雨水的苦涩。
她用牙齿死死咬住那根灰白色粗布条的一端,右手拽着另一端,试图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重新缠紧。
布条已经被雨水和鲜血浸透了。
湿滑,沉重。
牙齿咬上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宋余淮往前走了一步。
军胶鞋踩在烂树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手,想要去接唐清书手里那根布条。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唐清书手背的瞬间。
唐清书的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的防御本能。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松树粗糙的树皮上。
右手下意识地把布条攥紧,手肘横在胸前,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格挡姿势。
宋余淮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离她的手背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林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唐清书大口喘息着。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后迅速被那种死寂的冷酷覆盖。
她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
但她控制不住。
原主记忆里那些被至亲背叛、被强行按在泥水里践踏尊严的绝望,在识海濒临崩塌的这一刻,疯狂地反扑。
她现在排斥任何人的靠近。
排斥任何带有温度的触碰。
她用右手用力擦了擦刚才差点被宋余淮碰到的手背皮肤。
擦得很用力,直到那块皮肤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宋余淮慢慢收回了手。
他的目光从唐清书泛红的手背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她那张惨白、沾满血迹的脸上。
那眼神像是一道淬了冰的刀锋。
“在哪学的这手?”
宋余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问的不是躲避的动作。
是刚才在泥地里,她卸掉周诚手腕、收缴铁锉刀时那种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杀人技。
那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娇生惯养的城里知青身上的本能。
唐清书抿掉唇角溢出的咸腥血迹。
她没有看宋余淮的眼睛。
“赤脚医生,总得学点自保的。”
她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
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宋余淮没再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多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裂痕。
远处,民兵的哨声在林间回荡。
声音由远及近,大队部方向隐约传来了杂乱的人声和狗吠声。
地上的周诚似乎听到了动静,原本瘫软的身体再次剧烈挣扎起来。
他试图用被绑住的双手去蹭地上的石头。
试图弄出点动静。
唐清书的眼神一沉。
她猛地直起身,右手一把揪住周诚的后衣领。
借着身体的重量,她将周诚整个人从地上半提起来,狠狠往前一推。
唐清书将周诚推入宋余淮怀中。
就在这一瞬间,识海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碎裂响动。
那是异能核心彻底越过崩塌边缘,进入寂灭倒计时的声音。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角、鼻腔、嘴角,甚至耳道里涌了出来。
七窍渗血。
剧烈的耳鸣声瞬间盖过了林子里所有的风声和人声。
她感觉不到疼了,只有一种恐怖的死寂笼罩着全身。
她借着推人的反作用力往后退了两步,靠在粗糙的松树干上。
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无力垂在身侧的左臂。
视线在黑暗与猩红的重影中艰难地聚焦。
那道深可见骨的玻璃切割伤口处,竟然在异能彻底崩塌的余波下,泛起了一层诡异的、幽暗的微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