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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他那牛一样的体格，往前一站，传达室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他瞪着门卫，闷声说道：“我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要饭的。你这是什么态度？”
门卫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但仗着是在自己的地盘，立刻又强硬起来：“嘿！你个乡下小子还敢横？我什么态度？我这是按规定办事！再不走，我叫保卫科了啊！
“石头，回来。”
陈峰拉住了冲动的赵磊。跟这种人硬碰硬，没有任何好处。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半包没开封的大前门，悄悄塞进了传达室的窗口。
“大哥，行个方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大老远来的，不容易。您就给指条路，我们自己进去找。”
那门卫看到那半包烟，脸色缓和了一些。他不动声色地将烟扫到抽屉里但总算是松了口
“钱总工他现在不在技术科了。你们去最后面那排红砖工房看看吧。能不能找到，看你们自己运气。”
“谢谢大哥！”
得到这个模棱两可的指点，两人总算是进了厂区。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这只是磨难的开始。
整个厂区，就像一个巨大的钢铁迷宫。
高大的厂房，纵横交错的管道，还有四通八达的水泥路，让他们彻底迷失了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
他们按照门卫的指点，朝着最后面的红砖工房走去。路上，他们小心翼翼地向遇到的工人打听。
“师傅，您好，请问钱总工在哪儿个工房啊？”
得到的回答，却五花八门。
“不知道！”一个推着铁料车的工人，头也不回。
“钱总工？他早就不管事了，你去办公楼问问。”一个正在抽烟的老师傅，随手指了个方向。
“找他干啥？他那套老古董早就过时了！现在是新技术的天下！”
他们就像两个皮球，被踢来踢去。
从一号工房问到五号工房，又从生产车间被指到后勤仓库，绕了整整一个上午，腿都快跑断了，却连钱师傅的影子都没见到。
赵磊的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
他一屁股坐在一个废弃的零件堆上，烦躁地说道：“峰哥，这他妈的到底还找不找得到？我看这些人就是故意耍我们
陈峰也是满头大汗，嘴唇都有些干裂了。
他递给赵磊一个水壶，自己也灌了几口。
“再坚持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刘师傅说他脾气怪，得罪了人，肯定不会在什么好地方。我们再找找，肯定有线索。”
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拎着扳手、满身油污的年轻学徒，从旁边经过。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好奇地停下了脚步。
“你们找钱师傅？”
“对对对！小兄弟，你知道他在哪儿？”陈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学徒挠了挠头，指了指厂区最偏僻、最角落的一个方向，那里有一座独立的、看起来破败不堪的小仓库。
“喏，他现在就在那儿。不过我劝你们还是别去了。”
学徒好心地提醒道：“钱师傅现在唉，他被发配去看管废料了。脾气比以前更臭，谁去都得被骂出来。”
被发配去看管废料？
一个高工级别的总工程师，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陈峰和赵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但震惊过后，陈峰的心里反而更加坚定了
一个宁可被发配到废料场，也不愿意向自己不认同的技术妥协的工程师，这才是真正的匠人！
“谢谢你，小兄弟！”
两人不再犹豫，朝着那座偏僻的仓库大步走去。
仓库周围，杂草丛生，地上堆满了各种生锈报废的机器零件，像一个钢铁的坟场。
仓库的门虚掩着，他们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仓库里光线昏暗，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废旧设备。
一个瘦削而佝偻的背影，正坐在一堆废弃的发动机中间，手里拿着一个零件，就着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缕微光，仔细地端详着，神情专注。
他的头发花白而杂乱，身上的工作服洗得发白，还打了好几个补丁。
他的双手，漆黑如炭，指甲缝里塞满了永远也洗不净的
这副模样，与他们想象中那个总工程师的形象，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他身上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气质，却让陈峰立刻确定——
就是他！
“钱师傅？”陈峰试探着开口。
那老人像是没听见，依旧自顾自地研究着手里的零件。
赵磊忍不住，声音大了些：“我们是来找您修发动机的！”
老人这才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了皱纹和油污的脸。
他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人的内心。
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
“我早就不修东西了。你们走吧。”
“钱师傅，我们是慕名而来的。”
陈峰没有被他的冷漠吓退，他往前走了两步，态度不卑不亢：“我们有一艘船，发动机出了大问题，整个县城都没人敢修。船坞的刘师傅说，只有您能救。”
“刘胖子？”
钱师傅的眉毛动了动，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他还没死？”
“他身体好着呢。”
陈峰顺着他的话说：“他说，您的手艺，是咱们东海省第一。再复杂的机器，到了您手里，都能修好。”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尤其是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最喜欢听的，就是另一个懂行的人对他的肯定。
果然，钱师傅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嘴硬：“第一？狗屁！我就是一个看仓库的糟老头子。你们找错人了。”
陈峰知道，火候还不够。
他没有再继续吹捧，而是话锋一转，开始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口吻，描述起了冲锋号发动机的症状。
“冷启动的时候，排气管冒蓝黑色的浓烟，伴有刺鼻的气味。怠速不稳，转速表指针有规律地上下跳动。加速的时候，能明显听到从第二和第三个气缸的位置，传来嗒嗒的金属敲击声，而且动力输出有明显的迟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