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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东的哭声，混杂着技术员们疯狂的欢呼，在巨大的厂房里回荡。
那台曾经让他们绝望的钢铁巨兽，此刻正发出沉稳而又充满了生命力的轰鸣，炉膛里的火焰，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一片通红。
江建国静静地站在一片喧嚣的中央，他手中的那份赌约，轻飘飘的，却又重如泰山。
李卫东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用那脏兮兮的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走到江建国面前，二话不说，对着他，就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深鞠躬。
“江师傅！”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再无半分怀疑，只剩下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狂热的崇拜，“您……您不是人，您是神！是我们第三玻璃厂的再生父母！”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旁边那几个技术员，也都纷纷围了上来，对着江建国七嘴八舌地表达着他们最崇高的敬意。
“江师傅！您刚才那手，是怎么做到的？那个‘休眠保护’，我们闻所未闻啊！”
“还有那个生豆油！江师傅，这豆油，到底是什么原理？”
“江师傅，您收徒弟吗？我……我想拜您为师！”
江建国被他们围在中间，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只是将那份赌约，递还给李卫东。
“李厂长，赌约，你收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我江建国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人无信，不立。今天，我修好了你的机器。明天，我希望，我的辣酱，能有家可归。”
李卫东接过那份赌约，像捧着一份圣旨。
他重重地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江师傅您放心！别说您的辣酱，以后您就是想用玻璃瓶装龙肝凤髓，我李卫东也给您烧出来！从今天起，我们第三玻璃厂的生产线，一半，不！七成！都是为您‘江记’开的！成本价！无限量！谁敢说个不字，我李卫东第一个跟他拼命！”
王兴发在一旁，看得是心潮澎湃，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赌对了！
他不仅卖了江建国一个天大的人情，更重要的是，他亲眼见证了一个奇迹的诞生！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价值，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一个能让一座国营大厂起死回生的技术神人，这要是报到市里，报到工业部，那会是怎样一份泼天的功劳？
他看着江建国，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深深的敬畏。
“老江，”
他走上前，语气亲热，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机器也修好了，我看，咱们是不是该庆祝庆祝？我做东，去全聚德，怎么样？”
“吃饭不急。”
江建国摆了摆手，他走到那台已经稳定运行的机器旁，又提出了一个让李卫东等人再次感到匪夷所思的要求，“李厂长，把你们厂里所有关于这台机器的德文原版图纸、手册，都给我找来。一份不落。”
“啊？江师傅，您还要这个干什么？”
李卫东不解地问道。
“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
江建国淡淡地说道，“我虽然修好了它，但有些地方，只是凭着经验，取了巧。要想让它以后再不出问题，你们厂里，必须得有一个真正懂它的人。”
他看着那个之前还对他满是敌意，现在却像个小学生一样，满眼崇拜地看着他的老工程师。
“你们这里，谁的外语底子最好？”
老工程师连忙推了推眼镜，涨红着脸说道：“江……江师傅，我……我以前在大学里，学过两年德语。”
“好，就是你了。”
江建国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什么也别干。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这些图纸，配合着我的讲解，给我从头到尾，吃透！三天后，我要让你，成为全中国，最懂这台‘克虏伯’的人。”
他这番话，说得风轻云淡，却再次在众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不仅要修好机器，他还要培养出一个能驾驭这台机器的专家！
这已经不是在帮忙了，这是在传道！
是在授业！
是在为一个工厂，留下最宝贵的、可以传承下去的火种！
李卫东看着江建国，眼眶又红了。
他知道，这份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
当天晚上，江建国破天荒地，没有回家。
他就在第三玻璃厂的招待所里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他几乎是手把手地，将那台“克虏伯”退火炉的所有工作原理、维护要点、故障排查技巧，毫无保留地，全部教给了那个老工程师和他的技术团队。
他所讲的许多知识，甚至连德国原版的手册上都没有记载，那是他前世作为共和国最顶尖的工业巨匠，在无数次的技术攻关中，积累下来的血泪经验。
三天后，当江建国走出第三玻璃厂的大门时，李卫东带领着全厂所有的干部和技术员，在门口排成两列，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恭送江师傅！”
那声音，发自肺腑，响彻云霄。
江建国只是平静地，对着他们摆了摆手，然后，坐上了王兴发那辆黑色的“伏尔加”，绝尘而去。
他深藏功与名，却不知，一个关于“轧钢厂扫地僧”、“八级钳工之神”的传说，已经从第三玻璃厂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整个京城的工业系统内部，疯狂地流传开来。
……
与此同时，京城市政府。
林晚晚的办公桌上，也同样摆着一份关于第三玻璃厂的、刚刚送达的内部简报。
简报的内容很简单：“南郊第三玻璃厂，经轧钢厂八级钳工江建国同志的技术援助，已于昨日，成功修复核心设备，全面恢复生产。”
林晚晚看着那份简报，看着“江建国”那三个刺眼的字，她那张总是带着温和微笑的俏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猛地将那份简报，狠狠地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废物！一群废物！”
她低声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声音充满了冰冷的、无法遏制的怒火，“一个钳工？你们管他叫钳工？全市的专家都是干什么吃的！”
“严打”失败，她可以归结为对方有通天的背景。
可这一次，对方展现出的，是她两辈子加起来都从未见过的、神鬼莫测的、完全超出了她认知范畴的硬实力！
这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发现，自己重生归来最大的优势——对未来的“先知”，在这个男人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对方根本不按她记忆中的剧本出牌！
他在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一条她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上，疯狂地，开疆拓土！
“不行……不能再等了。”
她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病态的光芒，“不能再让他这么发展下去了！我必须……我必须找到他的弱点！找到他真正的命门！”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办公桌上另一份关于江家老宅人员情况的调查报告上。
她的手指，缓缓地，划过了苏婉清和那个叫苏明的孩子的名字。
……
江建国回到家时，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
他推开门，迎接他的，是丫丫欢快的笑声，是李秀兰端上桌的热饭热菜，和苏婉清递过来的一杯温热的茶水。
“江师傅，辛苦了。”
苏婉清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水般的温柔和担忧。
“不辛苦。”
江建国笑了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他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心中那因为连日劳累而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爸，瓶子的事……怎么样了？”
李秀兰小心翼翼地问道。
江建国看着她和苏婉清那充满期待的眼神，缓缓地，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担心瓶子的事了。”
他将自己那两千块钱卖房的巨款，和这几天“江记食铺”的所有收入，都拿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那厚厚的一沓钱，让李秀兰和丫丫都看直了眼。
“婉清，秀兰。”
江建国的声音，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咱们这个小院，还是太小了。生意要做大，家伙事儿，也得跟上。”
他指着桌上那沓钱，一字一顿地，宣布了他下一个，也是更宏伟的一个决定。
“明天，咱们去买车。”
“买一辆……能拉着我们‘江记’的招牌，跑遍全京城的，大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