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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小月这一打岔,屋里的气氛总算不那么僵了。
许长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知道自己再待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让大伯觉得不自在。
许长年把带来的几包点心干果,放在桌上,又朝小月招了招手。
把她叫到一边,低声叮嘱了几句:“你在这儿陪着大伯公说说话,别让他一个人闷着。”
“我出去一趟,办点事就回来。”
小月点了点头,又跑回床边去了,凑到许铁树跟前,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许铁树像是被逗着了。
许长年看了他们祖孙两个一眼,心里头踏实了些,转身出了门。
许长年沿着巷子走出来,到了主街上,先找了一家看着还算干净的食肆。
跟掌柜的交代了几句,让做几样热乎的饭菜,送到许铁树家里去。
又专门嘱咐了要做些软烂好消化的,别放太多油盐。
掌柜的收了钱,连连点头应下了。
许长年从食肆出来,又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左右张望了一圈,看见几个蹲在墙根底下唠闲嗑的婆子媳妇。
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几十个铜板,跟领头的一个胖婆子说了几句。
让她们去许铁树家里把院子扫一扫,屋里收拾收拾,该擦的擦该归置的归置。
那几个婆子接了钱,拍着胸脯说“放心交给我们”。
没过一会儿,几个人拎着扫帚抹布,就往巷子那头去了。
许长年这才松了一口气,慢悠悠地往回走。
边走边在街市上闲逛着。
等他回到许铁树家院子门口的时候,那几个婆子已经忙活开了。
院子里头枯枝落叶,被扫成了几堆,一个年轻媳妇正蹲在地上拔砖缝里的草。
另一个婆子端着一盆水往屋里走,看着是要去擦桌子柜子。
许长年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院子里渐渐变得利落起来的景象,这才迈步进了屋。
屋里头的动静,跟刚才确实不一样了。
阳光从韩大夫打开的窗户透进来,照在桌面上,让整个屋子亮堂了不少。
桌上的灰尘已经被擦干净了,那半碗结皮的剩粥也不见了,换上了一壶新沏的茶,正在冒着热气。
小月正坐在床沿上,手里举着一块糖糕,掰了一半递给许铁树:“大伯公,你尝尝这个,可甜了!”
“小叔刚才在街上给我买的!”
许铁树靠在床头,看着小月递过来的糖糕,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去了。
他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嚼了嚼,也没说什么好不好吃,但那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点。
许长年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心里头暗暗松了口气。
但面上没露出来,只是搬了把椅子在不远处坐下,没有凑到床边去打扰他们爷孙两个。
小月这丫头嘴巴确实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说镇子上的事。
一会儿说她爷爷许铁林教她打猎的事,一会儿又说起青山镇那些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许铁树虽然话说得不多,但能看得出来,他听着小月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比刚才松弛了不少。
隔辈亲这句话,还真不是瞎说的。
半个时辰后,食肆的伙计,端着食盒送来了饭菜。
四菜一汤,一碟子炖得烂烂的肉末豆腐,一碟子清炒的青菜,一碗汤水,还有一碟子蒸得软软的米饭。
虽然算不上多丰盛,但热乎乎的,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许长年把饭菜在桌上摆好,又给许铁树盛了一碗粥端过去:“大伯,先吃点东西吧。”
“身子要紧,饭得吃。”
许铁树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接过粥碗慢慢喝了两口。
许长年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端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伯,今天我来,其实有一件事,是替我家老爷子说的。”
许铁树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许长年端着酒杯继续说:“我家老爷子说了,以前的事,是他对不住您。”
“他让我替他跟您道个歉。”
许长年说完这话,把酒杯往前举了举,然后一仰头干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许铁树端着粥碗坐在那儿,低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比刚才清亮了几分:“以前的事……我早就不计较了。”
他又喝了一口粥,像是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然后才接着说:“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记着有什么用?”
“你爹腿脚不好,去年我听说的时候,也没去看他。”
“咱们俩家,谁也不比谁好多少。”
许长年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大伯说的是气话,也是实话。
两家人隔阂了这么多年,不是说一两句话就能抹平的。
许长年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大伯,前些日子青山镇来了逃兵,老爷子跟人打了一仗,事后就病倒了。”
许铁树抬起头来看了许长年一眼。
许长年接着说:“老爷子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他心里头一直念叨着您,说想见您一面。”
“他知道当年的事是他不对,这辈子也没别的念想了,就想在走之前,跟您把话说开。”
许长年说完这话,就安静地坐在那儿,等着许铁树的回应。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传进来那个胖婆子扫地时哗啦哗啦的声音。
许铁树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端着粥碗的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台上那盆枯了大半的花,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再说。”
就两个字,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许长年心里头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知道这事急不来。
许长年点了点头,没有再强求,换了个话头,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青山镇的事。
等饭菜吃得差不多了,许长年才放下筷子,起身准备告辞。
临走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放在桌上,推到了许铁树面前:“大伯,这点钱您先收着,别推。”
许铁树看了一眼那钱袋子,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开口推辞,许长年已经抢先一步把话说完了:“我听韩大夫说了,您为了打听长轩哥的下落,这阵子没少往外散钱。”
“家里的底子怕是也耗得差不多了。这点钱不算什么,您先拿着应急,别跟我客气。”
许铁树想开口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确实没法推辞,这阵子为了托人打听许长轩的下落,家里的积蓄确实花了不少。
虽然嘴上硬气,可到了这个份上,也没法硬撑。
他没有接那个钱袋子,但也没有再推回来。
许长年又补了一句:“大伯,您放心,我会托人帮忙打听二哥的下落。”
“我那边认识些走南闯北的人,路子比您这边广一些,要是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让人来告诉您。”
许铁树听到这话,终于抬起头来看了许长年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们这就走吧,路上小心。”
许长年点了点头,又朝小月招了招手。
小月从床沿上跳下来,跑到许铁树面前,拉了一下他的手:“大伯公,我过阵子再来看您!”
“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老躺着!”
许铁树看着小月那张笑盈盈的脸,“嗯,你们路上慢点,多注意安全。”
小月这才松开手,跟着许长年出了门。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许长年回头看了一眼,许铁树还坐在榻上,手里端着那碗粥,正低头慢慢喝着。
许长年没有再多说什么,牵着小月走出了巷子。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癞头带着人蹲在路边的树荫底下等着。
板车上的装备已经卸干净了,十几辆空车排成一溜,几个弟兄正靠着车轮子歇脚。
癞头眼尖,看见许长年过来就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上去。
“年哥儿,东西都还完了,县衙武库那边的人点了数,一样没少。”
许长年点了点头:“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没有,人家客客气气的,还倒了碗茶给我喝。”
癞头嘿嘿笑了笑,随即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有些迟疑,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不过年哥儿,有件事……我觉得得跟你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