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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卫道者恐慌(第1/2页)
新思潮的涌动,如同地壳下不安分的熔岩,其炽热与能量尚未喷薄而出,但大地的震颤与空气中硫磺的味道,已足以让栖息于地表旧秩序高塔之上的人们,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与深切的恐慌。那些数百年来居于文化、道德、政治权力核心,自认为承载着“道统”与“斯文”的士大夫阶层——尤其是其中最传统、最正统、与旧有体制捆绑最深的世家大族、经学大儒、清流言官们——正以惊惧而愤怒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个因几台机器、几叠廉纸、几座书阁而悄然变样的世界。他们嗅到了“礼崩乐坏”的气息,看到了千年道统倾覆的危机。
这恐慌并非空穴来风,也绝非庸人自扰。它源于一系列真切而深刻的威胁,直指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首先,是知识垄断权的旁落,以及随之而来的文化权威的消解。千百年来,知识的传承与解释,被牢牢掌握在少数世家大族和与之紧密相连的经学世家手中。他们拥有汗牛充栋的私家藏书,掌握着经典最精微的注疏,把持着选拔人才的科举(尽管武则天已大力改革,但门第、师承、声望的隐形门槛依然森严),主导着社会主流舆论和价值评判。他们不仅是政治上的精英,更是文化上的祭司、道德上的法官。一句话,他们是“道”的守护者与阐释者,是文明标准的制定者。
然而,机器印刷、廉价书籍、公立图书馆,如同三把利斧,重重砍在这座由知识和文化构筑的特权高塔基座上。如今,一个寒门子弟,花费数百文,就能购得一套字迹清晰的《五经》白文;稍有积蓄,便能在公立图书馆中借阅到以往只在世家秘藏中才能一睹的“杂家”著述;甚至在市井小报上,都能读到对经典“别出心裁”的“歪解”。知识,那曾经需要皓首穷经、投拜名师、甚至需要特定血缘门第才能窥其堂奥的圣殿,其大门正被廉价的技术和粗陋的纸张,向所有识字的、乃至正在识字的人,粗暴地推开。
“道之不存,久矣!”长安城东南隅,一座门庭深邃、古柏森森的宅邸内,当代“清河崔氏”在朝中地位最尊、学问也最为时人推崇的崔琰(虚构人物,代表旧士族领袖),正对着几位来访的族中耆老和门生故吏,痛心疾首。他年逾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此刻却因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往昔,欲读圣贤书,需正衣冠,净手焚香,入藏书之楼,沐浴先贤遗泽,揣摩历代大儒之心血。何也?敬也,畏也,知学问之艰难,大道之不易也!而今如何?东市之上,贩夫走卒,持数枚铜钱,即可购得经书一卷,与菜蔬鱼肉同置一篮!公藏阁中,黄口小儿、商贾贱役,与士子同处一室,摩挲书页,高声诵读,甚或交头接耳,嬉笑怒骂!斯文扫地,一至于斯!”
他颤抖着手,指着案几上几份从市井搜集来的粗劣印刷品,一份是《论语别裁》的摘抄,一份是某小报上议论“本末之辨”的文章,还有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浮世镜》。“再看此等文字!竖子村夫,略识之无,便敢妄解圣人之言,谤讥先王之道!说什么‘三代之制不可尽泥’,说什么‘通商亦可富国’,更有甚者,借小说稗史,影射朝政,讥刺士绅,语多悖逆,几同倡乱!此等文字,若在以往,私相传授尚且不敢,如今竟可公然刊印,市井叫卖,无知小民,争相传阅,以为新奇!长此以往,圣学何存?纲常何在?人将不人,国将不国矣!”
崔琰的悲鸣,道出了无数正统士大夫的心声。他们恐惧的,不仅是知识获取的便捷化,更是知识神圣性的消解和解释权的分散。当经典成为市井可随意买卖的“货物”,当圣人之言可以被任何一个识字的“愚夫愚妇”随意解读(哪怕只是自以为是的解读),当对“道”的阐释不再被他们垄断,他们赖以存在的文化霸权、道德优越感,便如同沙上之塔,开始摇摇欲坠。
其次,是社会身份与等级秩序的松动所带来的强烈不安。士农工商,四民有序,这是传统社会的基石。士为四民之首,不仅仅因为其掌握知识,更因为他们是连接皇权与民间、规范社会伦理、维系礼法秩序的关键阶层。他们的地位,由知识、由科举功名、由世代累积的文化声望和联姻网络共同铸就,坚不可摧。
然而,新出现的景象,正在无情地冲刷着这道界限。公立图书馆里,那个绸缎商之子与县学生员辩论地理而不落下风的故事,经过渲染传播,深深刺痛了许多士人的神经。更让他们难以忍受的是,那些“格物院”出身的、擅长“奇技淫巧”的工匠或低阶官吏,因为精通算学、机械、甚至能说几句番语,竟也开始获得皇帝的赏识,被授予官职,与清流士人同殿为臣!虽然品级不高,但这“以术进身”的路径,无疑是对“学而优则仕”这一士人独享晋升通道的亵渎。
“贵贱失序,伦常颠倒!”在一次清流私下聚会中,一位以耿直敢谏闻名的御史中丞愤然道,“农不安于畎亩,竞逐商利;工不专于技艺,妄谈国是;商不通于有无,结交官府。更有那等粗通文墨的市井之徒,竟敢在茶楼酒肆,手持那劳什子‘新闻纸’,议论朝廷任免,臧否宰辅得失!朝廷明发诏令,自有台谏规谏,百官奏对,何时轮到此等贱役置喙?此风一开,下凌上,贱议贵,国之大忌!昔日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今之‘新闻纸’、‘私论集’,实为滋生乱臣贼子之温床!”
他们恐惧的,是一种秩序的崩坏。当商人凭借财富开始影响舆论(通过资助小报),当工匠凭借技术可能获得地位,当识字的平民开始议论国事,那曾经清晰稳定的“士农工商”金字塔结构,便开始变得模糊、松动。他们作为塔尖的优越感和安全感,正在迅速流失。
更深层的恐惧,则是对整个文明价值体系可能被颠覆的末世感。在卫道者们看来,当前种种乱象——经典被轻慢,圣人之言被曲解,士农工商界限模糊,乃至女子干政(虽然他们不敢明言武则天)、新学(格物)盛行、奇谈怪论(如质疑天人感应)迭出——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一个整体的、系统性的“礼崩乐坏”过程。这让他们想起了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在他们看来是思想混乱的先兆),想起了东汉末年的清议误国,想起了魏晋的玄学清谈导致纲纪松弛。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一位致仕的东宫旧臣,在给同党的密信中写道,“今之所谓‘新学’、‘新闻’、‘新思’,实乃披着华美外衣的名教罪人、斯文蠢贼!彼等毁弃六经,非议先王,崇尚机巧,鼓吹货利,动摇君臣父子之纲常,蛊惑小民僭越犯上之心。此与昔年王莽篡汉前之‘符命’、‘谶纬’乱象何异?不过是以新乱旧,以夷变夏之渐也!若任其滋蔓,则我华夏千年礼乐冠裳,将尽沦为腥膻夷狄矣!”
这种恐慌带有浓厚的文化保守主义和文明优越感,将一切新变化都视为对古老、完美、永恒之“道”的背叛和威胁。在他们眼中,武则天和李瑾推动的这些变革,尤其是鼓励知识传播和新思潮的做法,不是在“开启民智”、“富国强兵”,而是在自毁长城,动摇国本。
恐慌催生了行动。这些感到切身之痛的卫道者们,并未坐以待毙。他们的反击是多层次、有组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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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术层面,以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为首的一批大儒,开始加紧编纂、刊印“正统”的经典注疏,试图以权威的、官方的解释,来对抗市面流传的各种“异端邪说”。他们向皇帝上疏,请求严查民间私撰经典解义,凡有悖离汉唐古注、妄立新说者,一概禁毁,并治作者之罪。同时,在国子监和各级官学中,加强经学教育,强调“恪守古训,勿尚新奇”,严厉批判“格物院”所授的“奇技淫巧”之学为“玩物丧志”、“舍本逐末”。
在舆论层面,他们也开始利用新工具。一些与清流士大夫关系密切的文人,受命或主动创办了一些“高雅”的小型刊物或文集,如《正道月刊》、《经义辨微》等,以精良的印刷、典雅的文字,刊载捍卫儒家正统、抨击“离经叛道”言论的文章,在士人圈中流传,试图夺回话语权。同时,他们利用自身在士林和官场的影响力,私下串联,通过书信、诗会、清谈等形式,表达对时下“乱象”的忧惧,形成一种强大的保守舆论压力。
在政治层面,他们的反击更为直接。不断有御史、言官上疏,痛陈“印刷泛滥,邪说横行”之害,要求朝廷严厉取缔未经许可的民间印刷作坊,查禁所有“谤讪朝政、亵渎经典、蛊惑人心”的书籍、小报、文集,并重建严格的书籍审查制度。他们攻击公立图书馆“藏污纳垢,使圣贤之书与淫词艳曲同列”,要求加强管理,甚至只对有功名的士子开放。更有甚者,将矛头隐隐指向推动这些政策的背后之人,指桑骂槐地批评“有司惑于奇技,好大喜功,不务修明圣学,反使大道蒙尘”。
太极宫两仪殿内,一场小范围的御前会议气氛凝重。武则天端坐御榻,李瑾、狄仁杰、新任礼部尚书裴行俭(虚构,代表较开明的正统官员),以及被特意召来的国子监祭酒孔颖达在座。案头堆满了从各地搜集来的各种“问题”出版物,以及言官们要求严查严禁的奏疏。
孔颖达须发皆白,面容肃穆,慷慨陈词,将市面流传的各种“异端邪说”批驳得体无完肤,最后老泪纵横,伏地叩首:“陛下!圣人设教,以为人极。经籍者,圣人之心画;义理者,天下之纲维。今机器印刷,使典籍流于市井,贱役得以亵玩;邪说妄论,借小报私书,淆乱士民视听。更有甚者,竟敢非议先王,质疑伦常,此乃学绝道丧之兆也!老臣恳请陛下,申明教化,崇正黜邪。严查民间私刻,禁绝谤讪之文,整顿公藏书阁,使圣贤之道,复归纯正。否则,臣恐民心离散,祸乱将生,伊洛之戎,不在外裔,而在萧墙之内矣!”
裴行俭眉头微皱,他是实干派,对一味守旧不甚认同,但孔颖达所言,也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重臣和天下清议的心声,他不能直接反驳,只委婉道:“孔祭酒拳拳之心,可昭日月。然则,禁绝之举,恐非易事。印刷之术,如江河奔流,堵之恐溃。且陛下广开文教,本意乃在启迪民智,选拔真才。若一概禁绝,恐伤陛下仁德,亦使寒俊无由上达。”
狄仁杰捻须沉吟,缓缓道:“孔公所忧,乃天下士林所共忧。然治大国如烹小鲜。今之势,如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民间议论,固有不当,然一概以‘邪说’视之,强力禁绝,非但难以尽绝,反易使其转入地下,流言更甚,或使朝廷落下钳制言路、闭塞视听之名。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乃在定规矩,明是非,立标准。何者可言,何者不可言;何者可刊,何者不可刊。使天下作者、刊印者、阅读者,皆知所避就。同时,朝廷当主动发声,以正理、正学,引导舆论,弘扬正道。譬如,可仿民间小报,办一朝廷官报,刊载德音,讲解大政,批驳谬论,使正声得以广布。”
李瑾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开口道:“孔公之忧,乃忧国忧民,孤与母后皆知之。然狄公、裴尚书所言,亦为老成谋国之言。今之势,变矣。非复汉武独尊儒术之时,亦非魏晋清谈误国之世。四海一统,万国来朝,商旅辐辏,新物迭出。我朝欲长治久安,富国强兵,岂可抱残守缺,闭目塞听?知识下移,民智渐开,此乃大势,非人力所能逆转。朝廷所应为者,乃因势利导,规范约束,扶正祛邪。”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至于孔公所虑‘礼崩乐坏’,孤以为不然。礼者,理也,序也。三代不同礼,岂可拘泥古制?我朝自有制度,承前启后,损益古今。只要君臣父子之纲常不乱,忠孝仁爱之大义不坠,何惧之有?民间议论朝政,若出于公心,言之有据,亦可为朝廷镜鉴。若果有谤讪煽乱、动摇国本者,朝廷自有律法严惩不贷。然不可因噎废食,将婴孩与污水一并泼掉。”
他顿了顿,看向武则天:“儿臣赞同狄公、裴尚书之议。当速定‘出版律法’,厘清边界。同时,筹办官报,宣示朝廷德政,解释大政方针,以正视听。对民间私刻,加强登记管理,事后追惩为主,重惩造谣诽谤、诲淫诲盗、煽动叛乱者。对公立图书馆,加强引导,多置正典,遴选良师,定期宣讲圣贤之道。以正学引领杂学,以正论消弭妄议,以开明应对变局,方为上策。”
武则天凤目微垂,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良久,方缓缓道:“孔卿忠直,其心可悯。然太子与诸卿所言,亦是为国筹谋。天下之事,堵不如疏,禁不如导。机器印刷,书籍流通,此乃天时,非人力可逆。朝廷既已行之,当思善用。着令礼部、刑部、御史台,会同狄卿所领之‘出版条格拟定小组’,尽快将律法定下,务求明细周全,既可防奸宄,亦不塞言路。官报之事,由翰林院牵头,速办。至于民间……且看律法既行之后,其行止若何。若再有敢犯禁者,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道,在天子。教化之权,朝廷岂可旁落?然教化之道,非仅禁绝一途。尔等既以卫道自任,当时时以正道自持,以文章匡世,以德行化民。若只知攻讦异己,空谈道理,于实事无补,于国无益,于道何存?”
孔颖达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但看到女帝那深邃平静、却隐含威压的目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颓然一拜:“老臣……领旨。”
会议散去,但空气中的凝重并未消散。孔颖达走出宫殿,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叹息一声,对身边一位同样面色沉重的门生低语道:“道之将废也欤?天命乎?人祸乎?吾辈……尽力而为吧。”他的背影,在深秋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卫道者的恐慌是真实的,他们的反击也将是持续而有力的。但历史的车轮,在技术革新与社会变迁的推动下,已开始加速转动。旧时代的守护者们,或许能延缓它的进程,却已无法让它彻底停下。一场关于“道”的解释权、关于社会话语权、关于文明未来走向的漫长博弈与冲突,随着新旧思潮的激烈碰撞,正式登上了大唐帝国的前台。而下一幕,将直接关系到言论的边界,以及统治者在鼓励创新与维持稳定之间,那微妙而危险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