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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依努尔仍旧抱着他,没有动。
纥罗桓的身体在她怀中一点点失去温度。
四周火光冲天,刀剑碰撞,喊杀声震得山林颤动。
可她像是被短暂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只能听见自己急促而凌乱的呼吸。
她低头望着那张熟悉的脸。
郎桓曾在宫门外等过她无数次。
春日里替她牵马,冬日里给她送烤热的栗子。
她曾那样喜欢他。
喜欢到想过与他成亲,想过离开王庭,想过他们会有漫长的一生。
可后来,他骗她失忆,抛下她,选择了纥罗摩给他的世子之位,最后又亲手将她关进章台。
她以为自己对他只剩下恨。
直到此刻,看见他死在自己怀中,她才知道,那些已经被她强行埋进心底的旧日情意,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全都烂在了过去。
玛依努尔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纥罗桓脸上。
她替他合上眼睛。
指尖碰到他的眼睫时,轻轻颤了一下。
“郎桓。”
她低声唤出这个名字。
不是纥罗桓。
只是很久以前,那个站在宫门下等她的郎桓。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亲卫还在抵挡箭雨。
有人厉声提醒:“公主,此处危险!”
玛依努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仍有泪,神情却已经重新冷静下来。
她将纥罗桓交给身旁亲卫,“先把他的尸身带到石廊后面。”
亲卫一怔,“公主……”
“去。”
玛依努尔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亲卫只能接过纥罗桓。
玛依努尔缓缓站起身。
她的衣袖和双手沾满鲜血,脸上也溅着纥罗桓留下的血迹,她没有擦,转头看向山道下的纥罗摩。
纥罗摩也看见了倒下的纥罗桓。
他的神色有过一瞬凝滞。
那毕竟是他苦苦寻找多年的儿子,也是赞丹出现以前,他唯一能够延续血脉的人。
可那点动摇很快便被野心和杀意压了下去。
他已经走到了这里。
北宫王族不死,沈药不死,他便注定会失去一切。
纥罗桓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不能再让赞丹落入北宫一族手里。
玛依努尔忽然开口:“赞丹。”
赞丹回过头。
玛依努尔朝他伸出手。
“借你一用。”
赞丹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短刀,很快明白过来。
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到玛依努尔面前。
玛依努尔反手扣住他的肩膀,将染血的短刀横在他颈侧。
刀锋紧贴皮肤。
她抬起头,望向纥罗摩。
“你的私生子已经死了。”
“纥罗摩,你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儿子!”
纥罗摩目光骤沉。
“让你的人退下。”
“否则,我便让纥罗一族彻底断子绝孙!”
赞丹神色平静。
他当然知道玛依努尔不会杀他,但纥罗摩不知道。
又或者说,即便纥罗摩有所怀疑,他也不敢拿自己最后一条血脉来赌。
果然,纥罗摩握住刀柄的手明显收紧。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赞丹颈侧那道血痕。
纥罗桓已经死了,赞丹是阿古娜所生的嫡子,是如今纥罗一族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不能死。
可片刻后,纥罗摩眼底的迟疑却逐渐化作一种更深的疯狂。
他抬刀指向沈药。
“弓手压住祭台!”
“其余人冲上去!”
“沈药必须死,赞丹必须活着带回来!”
一名将领急道:“可世子还在她们手中!”
纥罗摩目眦欲裂。
“那便避开要害!”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本王总能救活他!”
赞丹听见这句话,皱起了眉头。
玛依努尔也明白过来。
这个人已经杀红了眼。
哪怕赞丹如今就在她手里,也只能让纥罗摩投鼠忌器片刻,无法真正阻止纥罗军攻上祭台。
新一轮箭雨已经搭上弓弦,祭台东侧的火越烧越大。
沈药等人被逼在火墙之前,前方却是步步逼近的纥罗死士。
玛依努尔看了一眼沈药,又看了一眼身后断裂的庙墙。
断墙后有一条狭窄山路。
只要有人留下挡住追兵,沈药便有机会带着那些盲姬从山路撤下去。
玛依努尔松开赞丹,快步走到沈药面前。
“圣女。”
沈药正替一名被烟呛住的盲姬擦去脸上的灰尘,闻言抬起头。
玛依努尔语速很快。
“庙后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东侧山谷。”
“我与赞丹留在祭台上。纥罗摩不敢直接杀他,我可以借此拖住追兵。”
沈药眉心微皱。
玛依努尔没有给她打断的机会。
“你带着青青她们从后面走。”
沈药看着她。
玛依努尔又道:“然后,我把祭台边剩下的火油点燃。”
沈药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玛依努尔却笑了一下。
眼睛仍是红的,笑意却很平静。
“火势一起,纥罗军便追不上你们了。”
“赞丹是纥罗摩唯一的儿子,我会先放他走。纥罗摩不会让箭射向他。”
“至于我……”
她顿了顿。
“我本来已经死过一次了。”
沈药神色一怔。
玛依努尔说的,是她从章台逃出来的那一夜。
她当时若不是遇见青青,早已重新被追兵抓回去。
“能活到今日,能亲眼看着章台被揭开,已经是我赚来的。”
她看着沈药,一字一句道:“圣女,你不能死,你是奥姑乌兰的后人,是北狄的新圣女。父汗和姑姑还需要你。”
“只要你活着,纥罗摩便赢不了。”
玛依努尔深吸一口气,像是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若我回不去,替我告诉姑姑,不必为我报仇,更不要怪自己。”
“告诉父汗,是女儿不孝,不能再陪他。”
“还有苏赫,今后没有我伪装成他,许多事情许多场合只能由他自己出面自己处理,他可得做好准备。”
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廊方向。
那里躺着刚刚死去的纥罗桓。
玛依努尔声音轻了许多。
“至于郎桓……把他葬在从前看守的宫门外吧,他在那里等过我很多次。”
说到最后,她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可她很快抬手擦去,重新看向沈药。
“走吧,圣女,再晚便来不及了。”
沈药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玛依努尔一怔。
“不必交代这些。”
沈药语气平静。
玛依努尔急道:“可纥罗军马上……”
“我们不会死。”
沈药打断她。
火光照在她的脸上。
明明前方刀兵压境,身后烈焰翻滚,她的神色却仍旧从容,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会死,我也不会。”
“今日站在这里的人,都能活着走下圣女山。”
玛依努尔愣愣看着她。
“为什么?”
沈药抬眼望向山道尽头。
风从火海之中穿过,吹起她乌黑鬓发。
她唇角微弯,眼中有一种玛依努尔从未见过的笃定。
“纥罗摩的底牌已经全都用完,可我这一生中最厉害的底牌,还没有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