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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德公,北海这一趟,顺得简直让人咂舌。开头还跟寻常走动差不多,寒暄客套丶拉拢交情,都在意料之中。可——」
许枫目光一寸寸扫过刘备的脸,眉头微蹙,竟真寻不出半点破绽。莫非刘备压根儿不晓得那封信的分量?是自己多心了?
「可什么?逐风你倒痛快些!别吊着人胃口!」刘备急得往前倾身,手指无意识叩着案几。
「可等北海太守瞧见您那封信,整个人像被雷劈过似的——前倨后恭,判若两人!我差点以为认错了人。玄德公,您信里到底写了什么?竟能让孔北海这般失态?」许枫紧盯刘备双眼,那神情坦荡得挑不出一丝破绽。若真是装的,这戏也太足了——奇就奇在这儿。
「那封信?看了就变脸?绝无可能!」刘备脱口而出,指尖一颤,茶盏晃了晃。他不过是絮絮叨叨聊些家常,捎带提几句挂念,跟平日写给老友的信没两样,哪至于让人当场变了脸色?
「千真万确。孔北海见信后,连脊背都挺直三分,说话声都放软了。玄德公,您信里怕是无意间戳中了他的命门。不如说来听听?我帮您琢磨琢磨——这顺利得反常,反倒叫人心里发毛。」许枫摇摇头,眉宇间浮起一层薄雾,「事出反常必有因,天上不会掉金饼。运气这东西,我向来不信。」
一饮一啄,自有因果。
孔融陡然改颜,必是信中某句话,正中他心坎深处。
若非刘备刻意设局,那就是随口一句,撞上了对方最紧绷的那根弦。
刘备拧着眉,闭眼回想:「孔兄如晤:久疏音问,甚为挂怀。备自入青州以来,政务缠身,昼夜奔忙,竟至音书断绝,愧甚愧甚!前日逐风新得造纸之法,不日当奉上几册新书以表歉忱,万望笑纳勿辞。此番军师许枫赴北海,特请先生执掌青州书院。世家垄断典籍已久,无论应允与否,尚乞看在备薄面,勿令逐风为难——伏惟垂察。」
「大致如此。字句记不真切,意思总没错。哪里不对?」刘备摊手,满脸困惑。这种信,连墨迹都懒得润色,孔融真会捧着它激动得坐不住?
「玄德公在城阳『整日忙碌』?」许枫唇角一翘,眼神却锐利如刀,「起初确是忙得脚不沾地。可如今百姓安顿妥帖,您闲得能蹲在田埂上听老农讲古,连回封信都要掐着时辰——呵……」
「咳咳……这不是怕冷了情分嘛!」刘备乾笑两声,耳根微红,「若平日不闻不问,忽而登门托事,岂不显得势利?总得找个由头,彼此都好下台阶。」
许枫心下了然——谁不是如此?平素各忙各的,哪有闲心嘘寒问暖?偏逢用得着人时,才忙不迭掏出「公务缠身」的旧话搪塞。这层窗户纸,大家心照不宣,只当是给面子的体面话。
「罢了罢了,不扯这些。」许枫朗声一笑,顺势收住话头,「北海太守为何骤然热络,我心里已有数。」
「哦?快讲!」刘备眼睛一亮,身子又往前探了几分。
赵云也侧过脸来,剑眉微挑。本以为按部就班走个过场,谁知刘备一不留神把真心话漏进了信里——这转折,让他握缰绳的手都顿了顿。
「玄德公信中那句『逐风新得造纸之法』,就是钥匙。」许枫指尖轻点下颌,「孔北海听见『纸』字,怕是连呼吸都屏住了——您说,一个把藏书楼当命根子的人,乍闻有人能把书卷印得又轻又贱,他怎能不心跳如鼓?」
「对!是提了这事……可送几本书,也算不得稀罕啊?」刘备仍懵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出的毛边,浑然未觉自己已把天机抖落了个乾净。
「玄德公,关键在纸啊!如今的宣纸金贵得紧,寻常人连写几行字都舍不得,更别提印书成册了。为啥还用竹简?不就图它价廉量足嘛!我这边刚造出新纸,转头又送他几册样书——孔北海哪能猜不出,这纸必是成本极低丶可大批量制备的,至少比竹简省一半不止。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对天下读书人的意义,简直没法估量!」许枫笑呵呵解释着,越说越神采飞扬,嘴角都快翘到耳根去了。
「呃……所以呢?」赵云挠挠头,一脸茫然。这不全是逐风一手捣鼓出来的吗?跟孔融扯得上什么干系?
「子龙啊,纸一问世,学问门槛就塌了一半!孔北海会放过这等扬名立万的良机?只要正式推出时,顺带提一句『承孔北海鼎力襄助』,他的声望立马水涨船高,朝野上下谁不竖起大拇指?」许枫一拍脑门,无奈摇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云还眨巴着眼睛,反倒是刘备已垂眸沉吟——果然,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配齐。
「逐风是说,孔融想把自己的名字刻进造纸名录里?甚至……乾脆把功劳全揽过去?」许枫眼中精光一闪,终于咂摸出味儿来:纸张于常人只是省点墨丶轻些书箱;可对孔融这等清流宗主而言,这是登顶文坛的云梯!一步踏上去,便是万众仰望,声势直冲云霄,他怎可能不动心?
「嗯,八九不离十。不然也解释不了——他见了玄德公亲笔信,态度咋突然热络得像换了个人。」许枫笑着点头,心头豁然开朗:有求于人,反倒踏实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白送的甜枣?不过是刘备早埋下伏笔罢了。
「那逐风愿不愿,顺手推他一把?」刘备含笑问。
若真把功绩分他几分,青州书院院长之位怕是板上钉钉;可若一口回绝,孔融面子挂不住,哪还会屈尊来这偏僻之地执掌书院?
「玄德公放心,枫心里透亮。这点虚名,让给他又何妨?只要书院落地生根,谁坐那把交椅,都不碍事。」许枫朗声大笑,语气坦荡,「您说他是要名声?那便捧上!两世为人,早看透了——名头再响,若没真本事垫底,迟早被风吹散;倒是脚踏实地,才能走得稳丶走得远。」
更紧要的是,许枫向来信奉「藏锋守拙」,可总被各种意外掀了底牌,想当个低调匠人,偏被推到风口浪尖。
人怕出名猪怕壮,他才二十出头,名字已传遍九州,再添几桩惊世之功?
福祸难料,真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