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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库房在农业站的最北角，一栋孤零零的红砖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
一把巨大的牛头锁挂在厚重的木门上，锁身锈迹斑斑，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钥匙插进去，转动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顾屿用力一推，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铁锈、尘土和机油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阳光从门外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
苏晚忍不住用手在鼻前扇了扇，看清了仓库里的景象。
靠墙立着一排排落满灰尘的农具，犁、耙、锄头，应有尽有。
角落里，几台手扶拖拉机的外壳上全是油污，轮胎干瘪。
更深处，麻袋堆积如山，不知装的是种子还是化肥。
“东西不少。”顾屿的眼睛亮了。
在他眼里，这些不是破铜烂铁，而是一支整装待发的军队。
“顾屿同志，周工交代了，里面的东西，除了那台东方红拖拉机，你都可以随便用。”小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登记簿，“用什么，记个数就行。”
“那台不能用？”顾屿的目光落在了仓库最深处那台盖着帆布的大家伙上。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庞大的轮廓，无疑是一台真正的拖拉机。
小李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那是李副站长的宝贝疙瘩，平时谁都不让碰。说是要等春耕总动员的时候，给地区领导展示用的。”
李国栋。
又是这个名字。
顾屿心里有了数，他没再多问，拿起登记簿和笔，开始清点物资。
“手扶拖拉机，两台。柴油，两大桶。犁头，十个。”他一边清点，一边报数，苏晚则跟在后面，仔细核对。
就在他们检查到一堆化肥麻袋前时，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哟，这不是周工新请来的大专家吗？怎么，不在你的白碱滩上呼风唤雨，跑我们这小仓库里来捡破烂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微胖、梳着油光锃亮大背头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卡其布制服，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下巴微微抬着，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顾屿。
正是副站长，李国栋。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技术员，就是昨天在楼道里说风凉话的那两个。
小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赶紧上前一步，恭敬地喊了一声：“李副站长。”
李国栋没理他，径直走到顾屿面前，用脚踢了踢顾屿刚清点过的一袋化肥。
“碳酸氢铵，好东西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过顾知青，这玩意儿可金贵得很。站里的规定，领用超过五十公斤，需要我这个管后勤的副站长签字批准。你的手续呢？”
来了。
顾屿心里冷笑一声。
他放下登记簿，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
“李副站长。”他平静地开口，“周工的命令是，这个仓库里的所有物资，我都可以优先调配。您现在是要质疑周站长的决定吗？”
他直接把周启明抬了出来，不给对方任何打太极的机会。
李国栋的脸色沉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这么冲，一点弯都不转。
“周站长是站长，他的决定我当然拥护。”李国栋慢悠悠地说道，官腔十足，“但是，规矩就是规矩。我作为副站长，有责任为站里的财产把关。万一物资在你手里出了差错，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负。”顾屿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李国栋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你拿什么负？用你那几亩刚出苗的试验田吗？”
他身后的两个技术员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苏晚的眉头紧紧蹙起，她上前一步，刚想拿出那份红头文件，却被顾屿抬手拦住了。
顾屿看着李国栋，忽然笑了。
“李副站长，看来您对我的项目还不太了解。”他从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那份任命文件，却没有立刻展开，只是拿在手里轻轻拍打着掌心。
“我这个项目组，全称叫‘盐碱地综合治理攻关项目组’。注意，是‘攻关’。”他加重了语气，“这是县里下达的政治任务，地区调查组要来检查的。如果因为物资不到位，导致项目延期，影响了全县的评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李国栋的眼睛。
“这个责任，您觉得，是该我这个副组长负，还是该您这个管后勤的副站长来负？”
李国栋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顾屿，眼神阴鸷。
他没想到，自己设下的一个下马威，竟被对方三言两语就升级成了政治责任问题。
“你……”李国栋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李副站长，别误会。”顾屿脸上的笑容不变，却冷得像冰，“我只是个搞技术的，不懂官场上的规矩。我只知道，军令如山。周工让我一个月内，让三百亩老碱窝披上绿装。谁挡我的路，就是挡县里、地区领导的路。”
他终于将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在李国栋面前，“啪”的一声展开。
【副组长：顾屿】
那三个字，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国栋的脸上。
李国栋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知道，今天这一阵，他输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是再敢阻拦，那就是公然对抗站长，破坏县里的重点项目。
“好，好一个顾组长！”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一甩手，“小王，小张！还愣着干什么？帮顾组长把东西搬上车！出了任何问题，都记在顾组长的账上！”
说完，他看也不看顾屿，黑着脸，转身就走。
那两个技术员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不情愿，也只能过来帮忙。
“顾屿，这……”小李担忧地看着李国栋的背影。
“没事。”顾屿收起文件，继续清点物资，“李副站长也是为了工作嘛。”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清楚，这只是开始。
清点完所有物资，足足装满了一辆解放卡车的车斗。
顾屿特意爬上那台东方红拖拉机，掀开了引擎盖。
引擎的关键部位，几颗螺丝有明显被松动过的痕迹。
顾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跳下车，拿起一把扳手，头也不回地对苏晚说：
“看来，我们今天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