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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字，从顾屿的口中吐出，不重，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砸碎了这片荒原上最后的僵持。
拆。
李国栋身后的那几个民兵，身体猛地一颤。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李国栋，想从他那张已经扭曲的脸上找到一丝支撑。
可他们只看到了恐惧。
李国栋死死地盯着那黑洞洞的相机镜头，又看了看洪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他那点靠着身份和蛮横撑起来的色厉内荏，在“聚众破坏重点项目”这顶足以压死人的大帽子面前，被碾得粉碎。
“咔嚓。”
一声轻响。
不是相机快门。
是一个胆子最小的民兵，手一软，铁锹掉在了地上。
这个声音，像一个信号。
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
所有的铁锹、镐头，都被扔在了地上。
那几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男人，此刻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鹌鹑，再也不敢看李国栋一眼，其中一个甚至直接跳下了土坝，用手就开始扒拉那些他们刚刚垒起来的石块。
动作笨拙，却透着一股求生般的急切。
“你们……你们反了！”李国栋终于从极致的震惊和恐惧中找回了声音，却尖利得变了调，“我才是副站长！你们听他的？”
没人理他。
更多的人跳下了土坝，加入了拆除的行列。
他们用手搬，用脚踹，那道丑陋的、截断了生命之源的土坝，在它的建造者手中，以一种滑稽而可悲的速度，迅速瓦解。
李国栋站在那摇摇欲坠的土坝上，看着自己亲手建立的权威，在短短几分钟内，土崩瓦解。
他那张因为酒精和纵欲而浮肿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死人脸。
“轰――”
最后一块巨石被推入水中，激起一片水花。
被截断了几个小时的水流，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发出一声欢快的咆哮，重新涌入了那条干涸的水渠，朝着下游那片等待灌溉的绿色海洋，奔腾而去。
水，活了。
顾屿没有再看李国栋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块挡路的、已经被踢开的石头。
他转过身，走向洪秀。
“洪记者。”他平静地开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淡然，“故事，还满意吗？”
洪秀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泥污，疲惫不堪，却仿佛掌控着整个棋局的年轻人，那双永远保持着冷静与审慎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你利用了我。”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是你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故事，而我，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顾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属于猎人的坦诚，“我们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黑洞洞的相机镜头。
“现在，你拿到了你的故事，而我的地，也喝上了水。”
洪秀攥紧了手里的采访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被利用的工具，可她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求她。
他只是将事实，一步步地，推到了她的面前，让她自己做出了选择。
“顾屿！”
一声凄厉的、如同杜鹃啼血般的嘶吼，从身后传来。
是李国栋。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狗，从那被拆毁的土坝上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指着顾屿的背影，眼睛里充满了血红的、不共戴天的怨毒。
“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顾屿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苏晚。”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
“天亮了，茶凉了。”
他转过身，迎着那怨毒的目光，也迎着洪秀那复杂的审视，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笑意。
“我们该回去，准备迎接真正的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