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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卷第三十三章(第1/2页)
第三十三章稚子收留见仁心拼音初传种文脉
定场诗:
行商归来带稚悲,路边弃子命如丝。
仁心收得无依雁,慧眼安排有托枝。
拼音几张开蒙窍,苗汉同堂启昧时。
但看文脉星星火,已向深山暗夜驰。
时值仲夏,穆岳杵自外归来,风尘仆仆,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罕见的沉重与踌躇。他未及梳洗,便径直来见木守玄。身后,竟跟着五个鹑衣百结、面黄肌瘦的孩子,最大不过八九岁,最小那个女孩,看上去仅有五六岁,紧紧攥着一个稍大男孩的衣角,眼神怯怯,如惊弓之鸟。
木守玄见状,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示意穆岳杵坐下细说,又让观中仆妇取些温水饭食,暂且安顿那几个瑟缩的孩子在偏房等候。
穆岳杵饮了口凉茶,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疲惫与不忍:“观主,此番往南,经桂西、滇东,民生之艰,实难尽述。水旱相继,租赋不减,路边时见饿殍遗骸……这五个孩子,便是在这般光景下撞见的。”
他细说缘由:其中三个孩子(两女一男),是人牙子手中辗转,标价发卖,他见其形容凄惨,又听闻皆是无家可归或被亲属所卖,一时心软,便花钱赎买下来。另有一女一男,则是实实在在的路边拾得。女孩倒卧在废弃茶棚,气息奄奄,男孩则蜷缩在城隍庙破檐下,与野狗争食。他实在无法视而不见,便一并带了回来。
“赎买的三个,花了些银钱,倒还罢了。捡的这两个,更是全无着落。”穆岳杵苦笑,“我此行商贾,漂泊不定,带着他们实在不便,也不知如何安置。若是就此弃之不顾,于心何忍?思来想去,只得带回山中,请观主定夺。”
木守玄静默片刻,目光投向偏房方向,能听到孩子们压抑的啜泣和仆妇低声的安抚。他深知穆岳杵为人稳重,非滥发慈悲之辈,此举必是触及心中至软之处。然而,山中虽渐有根基,毕竟非慈善堂,骤然添了五张吃饭的嘴,且皆是懵懂孩童,教养、安置,皆是难题。
“岳杵,你心是好的。”木守玄缓缓道,“只是此间非比寻常,收留他们,便需负责到底。衣食、住处尚可设法,但这教养、前途,却需慎思。他们年岁尚小,心性未定,若只养不教,恐成顽劣,反为不美。更兼我等所谋者大,人多眼杂……”
穆岳杵点头:“属下明白其中关隘。只是当时情景,实难袖手。如今带回,已成事实。是去是留,如何安置,全凭观主做主。若实在不便,或可寻山下可靠无子人家送养……”
两人正商议间,木昌森不知何时静静站在门边,听着父辈的对话。他目光清澈,越过父亲和穆伯伯,仿佛看到了偏房里那几个惊惶不安的小小灵魂。他迈步进来,声音平稳:
“阿爹,穆叔叔,留下他们吧。”
木守玄与穆岳杵俱是一怔。木守玄温声道:“昌森,留下他们,便要管他们吃饱穿暖,还要教他们做人行事,非是易事。”
“我知道。”木昌森点头,思路清晰,“洪叔叔那里,地方宽敞,人也和善。可以让苗振……带着他们。苗振哥哥识字,心也细,教他们认字、学道理,也能看着他们做些轻省活计,砍柴、喂鸡、摘菜。他们有了去处,长大了,就是咱们自己人。”
“苗振?”木守玄与穆岳杵对视一眼。苗振这孩子,虽只十岁,但自小在观中长大,性子沉静,做事稳妥,更难得是已识文断字,常帮着华安整理药材名录,也随着学些道理。让他来带领、照看这几个年纪相仿或略小的孩童,既是同伴,又可充任“小先生”,倒是个既自然又稳妥的安排。既不显眼,又能让这些孩子有个依托,更可让苗振在实践中得到历练。
穆岳杵沉吟:“昌森此议,甚妙。卫亭处营寨初具规模,添几个孩童,混杂其中,不甚惹眼。让苗振领着,一则安顿,二则教化,三则苗振也得个历练。只是这教化开蒙,非一日之功,苗振自己尚在进学,恐力有不逮……”
木昌森却似早有思量,他转身走到父亲存放文书的矮柜旁,踮脚打开,从一叠纸中抽出几张,又拿了笔墨过来。
“认字,可以快一些。”他将纸铺在桌上,提笔蘸墨。木守玄与穆岳杵好奇看去,只见木昌森笔下并非寻常文字,而是一系列奇特的符号,像是某种简化的笔画,旁边还配着简单的图画。
“阿爹,穆伯伯,这是一种……辅助识字的法子,叫‘汉语拼音’。”木昌森一边画,一边解释,小脸上神情专注,“你们看,这个像半个圆圈加一竖,念‘a’,嘴巴张大,就像说‘啊’。这个像个小门洞,念‘o’,嘴巴圆圆。这个像竖弯加一点,念‘e’,像鹅的叫声……”
他连续写了十几个声母、韵母符号,每个都配上极简的图形和生活中常见的、易于模仿的发音提示。“用这些符号,可以给所有的字注音。孩子们先不用死记硬背那些复杂的字形字义,只要学会这几十个符号和拼读的规则,看到它们拼在一起,就能大致读出字的音。音读对了,再结合图画、实物、或是大人讲解,慢慢就知道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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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守玄与穆岳杵都是识字之人,起初看得疑惑,但听着木昌森的讲解,看着那“a”“o”“e”旁边画的张大的嘴、圆圈的唇、伸脖的鹅,再看他演示如何用“b”“a”相拼发出“八”、“拔”、“把”等音,脑中仿佛有电光划过!
这法子……竟如此巧妙!直指汉字学习最难的一关——读音!孩童开蒙,往往卡在字形复杂、音义难记,须先生反复领读,耗时极长。若先掌握这套符号,见字能拼读其音,识字效率岂非倍增?尤其对于这些毫无根基、甚至可能口音各异的孩童,以及未来或许要吸收的更多苗、壮、瑶等族子弟,这简直是打破语言壁垒、加速教化灌输的神器!
“这……这又是……”穆岳杵声音有些发颤,看向木昌森。
“嗯,老爷爷教的。”木昌森点点头,神色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他说,想让更多人快点学会认字,明白道理,可以用这个法子。简单,好记。”
木守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儿子这“宿慧”,真是深不见底!先前是农工医药,如今竟连教化启蒙的千古难题,也有如此奇思妙法!此法若成,其意义或许更在造纸、金疮药之上!这是开启民智的钥匙!
“昌森,此法……可曾完备?”木守玄声音低沉。
“差不多全了。”木昌森指着纸上的符号,“声母、韵母、拼读规则,还有四个声调符号,都在这儿。可以先用它来教最常用的几百个字,配上图画。等孩子们通过这些符号认识了基础的字,再慢慢过渡到不用符号,直接认字、写字、读文章。”
他抬头,目光清亮:“把这些,连同我画的一些简单图册,交给苗振哥哥。让他先用这个法子,教这几个孩子,也教山里愿意学的其他孩子。学会了拼音,他们自己就能对着带拼音的书,认识更多的字,懂更多的道理。就像……给了他们一根自己就能钓鱼的竿子,而不是总是等着别人给鱼。”
穆岳杵激动得几乎要拍案叫绝:“妙!妙极!如此,教化之事,效率何止倍增!苗振本就聪慧,得此利器,定能胜任!这几个孩子,因祸得福,竟成了这新法之始!昌森,你这是要……播撒文种啊!”
木守玄已然定计,沉声道:“好!便依昌森之言。岳杵,你去与卫亭、苗振分说清楚。这几个孩子,就安置在卫亭处,由苗振主要负责其生活、识字、教导。一应用度,从公中支取。告诉苗振,此事不急在一时,但务必要耐心,要用心。不仅要教他们识字,更要教他们做人,明是非,知勤勉。昌森所创这‘拼音’之法,乃启蒙利器,让他仔细研习,稳妥用之。初期只在咱们内部,教这几个孩子和少数可信子弟,切勿外传。”
“属下明白!”穆岳杵肃然应道,看向木昌森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佩。这孩子,不仅收留了无依的孩童,更为他们,乃至为未来可能汇聚而来的更多懵懂心灵,铺就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通往文明世界的捷径。
木守玄又对木昌森温言道:“昌森,这几日,你将那拼音之法,连同一些简单的看图识字画册,整理清楚,爹爹让人誊抄一份,交给苗振。你可愿意偶尔也去看看那些孩子,看看他们学得如何?”
木昌森点点头:“嗯。他们没了爹娘,很可怜。有了拼音,学字会容易些,就能快点看懂更多书,明白更多事,以后也能像洪叔叔、杜叔叔、华安爷爷那样,做个有用的人。”
偏房里,饭食的香气让孩子们暂时止住了哭泣,怯生生地小口吃着。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在这一席谈话间被决定。他们更不知道,他们将不仅仅是五个被收留的孤儿,还将成为一种全新启蒙方法的第一批实践者,以及未来那个宏大蓝图中最基础、也最鲜活的“人”的种子。而年仅十岁的苗振,也将因此肩负起超出同龄人的责任,成为这文明火种传承中的第一个关键“小火炬手”。
窗外,夏木阴阴。一种比造纸、种药、行镖更为根本的东西——知识与文明的传承模式,就在这深山之中,因五个无依孩童的闯入,被那双稚嫩却蕴含浩瀚的手,轻轻推动,悄然萌芽。这“汉语拼音”的雏形,连同那脚踏脱粒机、改良造纸术、高效蚊香、特效金疮药、乃至未来的三七种植一样,都是木昌森从“宿慧”中带来的文明碎片,正一点点拼凑起来,试图照亮这片古老土地蒙昧的角落。
苗振接到这个任务和那叠写着奇特符号与图画的纸张时,会是怎样的神情?这位沉静的少年,将如何开启那或许简陋却注定意义非凡的“第一课”?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