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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作训服。作训服原本的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绿色,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乾净,没有污渍,也没有褶皱。身材精悍,肩膀宽厚,腰身收窄,即使在坐着的时候也能看出身体线条的紧实。面容棱角分明,颧骨突出,下颌方正,皮肤是日晒风吹出来的古铜色。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瞳孔很黑,眼白乾净,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但看东西的时候很平静。他的坐姿端正,腰杆挺得笔直,即使只是随意地坐在地上,也透出一股军人的干练气质。
此刻,这个年轻军人正一脸无奈地看着面前的胖和尚,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一个被缠了很久终于失去了耐心的人。
而胖和尚则用一种可怜巴巴的语气,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给点吃的吧……施主,贫僧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给点吃的吧……」
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棉花糖一样粘在耳朵上,又带着一种深沉的丶无底洞般的委屈。每说一句,他就把酒瓶举起来灌一口,然后放下,然后用那双眯成缝的眼睛看着年轻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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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军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了:「大师,你这已经是第八次跟我说这句话了。而且,你手里那瓶酒是怎么回事?」
「酒是酒,饭是饭,不能混为一谈。」胖和尚理直气壮地道,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酒是用来解渴的,饭是用来充饥的。贫僧现在渴的问题解决了,但饿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啊!」
「你那一瓶酒都快喝完了,这叫解渴?」年轻军人无语,眼皮跳了一下。
「一瓶酒而已,对贫僧来说,不过是润润嗓子。」胖和尚说着,又仰头灌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然后放下酒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嗝——好酒!」
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几秒才消失。
年轻军人扶额,一只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表示「我已经不想再跟这个人说话」。手指在额头上轻轻揉了两下,像是头疼。
就在这时,胖和尚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
那双眯着的小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缝。眼神从醉醺醺的丶浑浊的状态,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不是「变亮」,是「变尖」。像是一把钝刀被人磨了一下,刃口重新变得锋利了。目光从张楚岚的脸上扫到聂凌风的脸上,从聂凌风的脸上扫到陈朵的脸上,从陈朵的脸上扫到冯宝宝的脸上,从冯宝宝的脸上扫到张灵玉丶王也丶王震球丶陆琳丶陆玲珑的脸上。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不到半秒,但那种被扫过的感觉,就像是被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比划了一下。
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酒熏黄的牙齿。
「哟,来客人了。」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丶醉醺醺的调子,眯着的眼睛又恢复了那条缝。「稀客稀客,欢迎欢迎!」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他的体重,脚掌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地面上的灰尘都被震起来一圈。腿盘得有些麻了,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声响。拎着酒瓶,向聂凌风一行人走来。
走到近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众人。距离近了,能看到他僧袍上的污渍更具体了——胸口有一大片酱色的痕迹,像是红烧肉的汤汁;袖口有几块油渍,黄黄的;膝盖处有一块磨破的补丁,针脚粗糙,像是自己缝的。
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张楚岚身上。
「咦?」
胖和尚发出一声惊疑的声音。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眯着的小眼睛又睁开了一点,仔细看了看张楚岚的脸——从额头看到下巴,从左脸看到右脸,像是在和某个模糊的记忆做对比。
「你小子……长得有点眼熟啊。」
张楚岚一愣:「大师认识我?」
「不认识。」胖和尚摇了摇头,肉下巴跟着晃了两下,像是两团摇晃的果冻。「但你这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嗯……想不起来了。」
他拧着眉头想了几秒,显然放弃了,灌了一口酒。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来来来,相逢即是缘,贫僧请你们喝酒!」
他说着,把手里的酒瓶递向张楚岚。瓶口还沾着一层油亮亮的口水,在阳光下反着光,像是涂了一层透明的漆。
张楚岚看着那瓶被胖和尚喝了一半丶瓶口还沾着口水的白酒,嘴角抽了抽,笑容僵在脸上。
「大师,这……还是您自己喝吧。」
他的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仰,不是故意的,是本能的反应。那只手伸得离他越近,他的身体就越往后仰。
「怎么?嫌弃贫僧?」胖和尚眼睛一瞪,两条缝变成了两条线,「贫僧这酒可是好酒!珍藏了十年的佳酿!一般人想喝还喝不到呢!」
「是是是,大师的酒自然是好酒,只是晚辈不胜酒力,不敢浪费大师的美酒。」
张楚岚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心里却在疯狂吐槽:珍藏十年?你这瓶子上明明写着「二锅头」三个大字好吗!还「佳酿」?你家的佳酿是二锅头吗!欺负我没喝过酒吗!但在脸上,他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胖和尚见他确实不喝,也不勉强,又转向其他人:「你们呢?要不要来一口?」
他的酒瓶在众人面前轮流晃了一圈,酒液在瓶子里晃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瓶口离张灵玉最近的时候,张灵玉微微偏了偏头,眼神淡淡地扫了一眼瓶口,又移开了。王也道长笑着摆了摆手,手势很客气。冯宝宝看了一眼酒瓶,又看了一眼胖和尚,面无表情地说:「我只喝水。」陆玲珑缩了缩脖子,往聂凌风身后躲了躲。
众人纷纷摇头婉拒。
「唉,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得享受生活。」胖和尚惋惜地摇了摇头,自己又灌了一口,然后看向那个年轻军人,「巴伦,你看看人家,多有礼貌。哪像你,贫僧跟你要点吃的,你都不肯给。」
年轻军人——巴伦,面无表情地道:「大师,我已经给过你三次了。你自己吃完了又来要,这谁顶得住?」
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像是一个被反覆折腾了很久终于忍无可忍的人。
「贫僧胃口大嘛!」胖和尚理直气壮,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发出「嘭嘭」的闷响,「贫僧这个肚子,是无底洞。」
「你那不是胃口大,是无底洞。」巴伦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你已经吃了三个人的份了。」
「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贫僧这是……这是……」胖和尚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理由,脸憋得有点红,最后乾脆耍赖,两只手一摊,「反正你就是得给贫僧吃的!出家人化缘乃是本分,你一个在家人怎么能拒绝?」
巴伦叹了口气,懒得再跟他争论。他的目光从胖和尚身上移开,落在聂凌风一行人身上,带着一种观察者的审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些人走进仓库之后,站位很自然,像是走惯了的队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拥挤,没有扎堆。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在最前面,身后左右跟着两个人,再后面是其他人。这是有经验的队伍。
而此刻,张楚岚的脑海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巴伦。
这个名字,他听过。
那还是在公司的时候,他从情报档案中看到过这个名字。档案是薄薄的三页纸,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站在一架直升机旁边,手里拿着步枪,表情严肃。下面的文字说明写着:巴伦·格里尔斯,前英国特种部队成员,退役后成为一名自由佣兵,后来不知为何踏入了异人界。第二页记录着他的事迹——他曾在东南亚执行任务时,与一位名叫「阮丰」的神秘人物有过交集,并从他那里学到了「六库仙贼」的部分运用方法。第三页只有几行字,标注着「情报待核实」。
而阮丰,正是他此行要找的人!
那么,这个胖和尚……
张楚岚的目光猛地转向那个正在跟巴伦耍赖要吃的的胖和尚。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咚丶咚丶咚」地敲着胸腔,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指尖微微发凉。这不是害怕,这是——终于找到了。他找了太久了,追了太多条线索,见了太多人,每一次都觉得「这次应该就是了吧」,但每一次都落空。而这一次,是真的了。
「阮丰……」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胖和尚的动作顿住了。
他那只正要往嘴里送的酒瓶停在半空中,瓶口离嘴唇还有不到一寸,酒液在瓶口微微晃动。他那双肥胖的丶肉乎乎的手保持着举瓶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
速度不快,动作也不大,只是脖子转了一个角度。但那种感觉——张楚岚被那双眼睛盯住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住了。那双眼睛不再是眯着的,而是完全睁开了。眼珠不大,瞳孔收缩成了针尖,虹膜是深褐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两块打磨过的石头。他的身体还是那副松垮的丶醉醺醺的样子,但他的眼神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刚才……叫贫僧什么?」
那声音,不再是醉醺醺的含糊2,而是带着一股沉凝的丶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的威压。
就像是一头睡着了的猛兽,被人吵醒了。它还没有站起来,只是睁开了眼睛,但你知道,你已经无法假装它不存在了。
整个仓库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张楚岚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猛兽盯住了,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人在他的脊椎上浇了一勺冰水。他的脖子后面汗毛竖了起来,手心里全是汗,指尖有些发麻。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您是……阮丰前辈吗?」
胖和尚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那十秒钟,仓库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巴伦收起了无奈的表情,放下了扶着额头的手,坐直了身体。他的眼睛在张楚岚和阮丰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但没有插话。聂凌风站在那里,没有动,但他抱着小云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怀里的孩子更稳一些。
然后——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贫僧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居然还能被人认出来!」
胖和尚笑得前仰后合,圆滚滚的肚皮一颤一颤的,僧袍上的褶皱跟着一起抖动。他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眼角有一滴液体滑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好几次,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一面皮鼓。
「小子,你是怎么认出贫僧的?」
他笑着问,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眼睛没有完全闭回去,还留着一条缝。
张楚岚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他深呼吸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心跳的节奏。心里暗道:果然是他!赌对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郑重。他微微弯了弯腰,双手抱拳,动作不算标准,但还算恭敬。
「晚辈张楚岚,是公司的人。此次前来纳森岛,正是为了寻找前辈。」
「公司?」
阮丰收敛了笑容。他的笑声停下来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平淡,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散去后恢复了镜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丝神色里有回忆,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像是被什么人提起了一件他不愿再提起的事。
「公司的人找贫僧做什么?贫僧已经退出江湖多年,不问世事,只想在这岛上喝酒吃肉,逍遥自在。你们何必来打扰贫僧的清静?」
他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想再被扯进那些事」的疲惫。像是关上了一扇门,你不敲门,它就永远是关着的。
「前辈误会了。」张楚岚连忙道,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晚辈并不是来打扰前辈的,而是有些事情,想向前辈请教。」
「请教?」
阮丰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样子,拎着酒瓶灌了一口。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酒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
「贫僧一个酒肉和尚,能有什么可以教你的?」
「前辈过谦了。」张楚岚正色道,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前辈身为三十六贼之一,又是八奇技『六库仙贼』的拥有者,阅历丰富,见识广博。晚辈想向前辈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
「无根生。」
这三个字一出口,阮丰的脸色再次变了。
他捏着酒瓶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瓶身上的标签被捏出了一道褶痕。他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嘴角下垂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那三个字像是一根针,扎在了他某根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沉默了很久。
那段时间里,他只做了两件事——灌了一口酒,然后把酒瓶放下了。酒瓶放在地上,瓶底碰到水泥地面发出「咔」的一声。他看着那瓶酒,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打听他做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比刚才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提上来的。
「因为……」张楚岚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和不确定都吸进去,然后把一个确定的事实吐出来,「他可能是我找到八奇技真相的关键。」
阮丰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张楚岚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每一个毛孔都在被审视。他看着张楚岚的眼睛,看他的瞳孔是放大还是收缩,看他的呼吸是快还是慢,看他的嘴唇是不自觉地抿着还是微微张开。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带着几十年的重量。肩膀跟着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无根生……这个名字,贫僧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他转身,走回那堆酒瓶旁边,一屁股坐下。他的体重让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几滴酒液从瓶口溅出来,落在灰尘里,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拿起那瓶酒,又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道:
「你想知道什么?」
张楚岚心中一喜,连忙跟上去,在他对面坐下。他坐下来的姿势有些急,膝盖弯得有点猛,差点没稳住。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调整好坐姿,面对着阮丰。
「晚辈想知道,无根生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创立三十六贼?八奇技又是怎么来的?」
他的语速有些快,像是怕阮丰反悔一样,要把所有想问的问题一口气说完。
阮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无根生这个人……很复杂。贫僧与他相识多年,却始终看不透他。他就像一团迷雾,你以为你抓住了他,但其实你抓住的,只是一片虚无。」
他的手指在酒瓶的瓶颈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旧物。
「那三十六贼呢?」
「三十六贼,是他为了对抗当时的异人界秩序而创立的。」阮丰道,声音里带着回忆的重量,「那个时候,异人界被几大家族和门派把持,散修和小门派的异人几乎没有出头之日。你想拜师,人家不收;你想学艺,人家不教;你想出头,人家压着你。那些大门派把持着所有的资源丶所有的传承丶所有的上升通道,普通异人一辈子都是普通人。」
他灌了一口酒。
「无根生看不惯这种现状,于是他召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人,成立了三十六贼,想要打破这种垄断。他想要建立一个新的秩序,一个不看门第丶不看出身丶只看本事和心性的秩序。」
「那后来呢?为什么三十六贼会解散?为什么会被各大门派追杀?」
阮丰苦笑一声。那声苦笑很短,嘴角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因为……我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什么东西?」
阮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知道八奇技是怎么来的吗?」
张楚岚摇头。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感觉到答案就在前面,像是一扇门,马上就要推开了。
「八奇技,并不是某个人创造的。」阮丰缓缓道,「它们是……从某个地方『泄露』出来的。」
「泄露?」
张楚岚一愣,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消化这个词的意思。
「从哪里泄露出来的?」
阮丰指了指脚下。手指往地面点了两下,指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从这个世界之外。」
张楚岚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姿势保持着刚才的坐姿,但眼神变了。世界之外?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世界之外?
那是什么概念?
在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所有认知里,「世界」就是一个封闭的圆,没有之外,没有里面,没有边界。现在有人说,世界之外还有东西,还有一扇门,还有力量从门缝里渗进来——那就像是有人告诉他,他一直生活在一个房间里,而房间外面还有另一个房间,他从来不知道。
「具体的,贫僧也无法跟你解释清楚。」阮丰摇了摇头,脸上的横肉跟着晃了晃,「贫僧只知道,无根生在某个地方,发现了一扇『门』。那扇门通往另一个世界,而八奇技,就是从那个世界里泄露出来的力量。」
他的手指又在酒瓶瓶颈上摩挲了两下。
「门……那扇门……在哪里?」
「不知道。」阮丰摇头,「无根生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扇门的位置。他只是在发现那扇门之后,将八奇技传授给了三十六贼中的八个人,然后就消失了。」
「消失了?」
张楚岚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膝盖快要碰到阮丰的僧袍了。
「对,消失了。」阮丰灌了一口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张楚岚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互相绞着,指节捏得发白。他本以为找到阮丰,就能解开无根生的谜团,但没想到,得到的却是更多的谜题。
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八奇技是从那个世界泄露出来的力量?这些事情,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如果有另一个人跟他说这些话,他可能转身就走了。但他知道,阮丰没有必要骗他。他一个隐姓埋名这么多年的老前辈,如果不想说,可以什么都不说,没必要编一个这么复杂的故事。
「前辈,那您知道,无根生可能去了哪里吗?」张楚岚不死心地追问。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知道希望不大但我还是想问」的语气。
阮丰想了想,手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
「贫僧听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纳森岛。」
「纳森岛?!」
张楚岚一惊,整个人从地上坐直了,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放大了,嘴唇微张着。
「他也来过纳森岛?」
「对。」阮丰点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贫僧也是在来到纳森岛之后,才听说的这个消息。据说,他曾在纳森岛停留过一段时间,然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进了那扇门。还有人说,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在岛上某个角落里,活得好好的。」
张楚岚的心跳再次加速。
无根生来过纳森岛,然后消失了?难道……他还在这座岛上?或者说,他消失的秘密,就藏在这座岛的某个地方?那座废弃的基地丶那个被冰封的母巢丶那个被称为「尼德霍格」的孵化场……这一切,会不会都和无根生有关?
「前辈,您能告诉我,无根生在纳森岛的时候,去过哪些地方吗?」张楚岚急切地问道。他的声音快了,像是怕阮丰又要说「不知道」。
阮丰正要开口——
突然,仓库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投降!」
那声音,是通过扩音器传来的,带着一股浓浓的官方口吻。标准的英语,腔调很正,像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声音在仓库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射,产生了一层层的回音,那些回音叠加在一起,在空旷的空间里久久不散。
巴伦站起身。他的动作很利落,从坐姿到站姿没有多余的晃动,像是身体里有一套精密的平衡系统。他走到仓库门口,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边,侧着头,从门缝里向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回头,脸色变得凝重:「是贝希摩斯的人。他们来得真快。」
「贝希摩斯?」阮丰皱了皱眉,那两条缝又变成了线,「那些美国佬,还真把纳森岛当成他们的后花园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侵扰了清静的不爽。
「他们来了多少人?」聂凌风问道。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像是有人在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
「至少一个排。」巴伦道,他没有回头,依然看着门外,「三十到四十人左右,分成三个梯队,正在从正面向仓库推进。而且,还有几个改造人。我看清楚了,至少五个。」
「改造人?」张楚岚一愣,「就是你说的那种……」
「对。」巴伦点头,他侧身的动作很稳,身体靠在门框边的墙上,视线锁定在门外,「贝希摩斯的改造人士兵,战斗力远超普通士兵,而且没有痛觉,很难对付。他们的手臂上有明显的机械装置,关节处能看到金属和电缆。跑得比普通人快,力气比普通人大,关键是不怕死。」
「那怎么办?」陆玲珑有些紧张地问,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但还算镇定。,
聂凌风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仓库的每一个角落扫过——那扇半掩的门,那扇生了锈的铁皮门,墙上那道已经开裂的通风口,屋顶上那些漏光的洞。像是把所有的退路和进攻路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缓缓开口:「既然他们想玩,那就陪他们玩玩。」
他转身,看向阮丰:「前辈,您要一起吗?」
阮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口牙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两排旧门框。
「贫僧虽然是个出家人,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既然有人送上门来给贫僧练手,贫僧岂有拒绝之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灰尘从僧袍上落下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灰雾。
拎着酒瓶,大步向仓库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楚岚,那双眯着的缝里露出一点笑意。
「小子,等打完这一架,贫僧再跟你说说纳森岛的那些事。」
张楚岚心中一暖,用力点了点头。
巴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聂凌风,又看了一眼阮丰:「你们确定要动手?贝希摩斯不是普通的地头蛇,他们有正规军背景,打了他们,整个纳森岛的局势都会变化。」
聂凌风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仓库门口,站在巴伦身边,看着门外那群穿着黑色战术装备的人影。
阮丰走到他另一边,灌了一口酒,然后把酒瓶往地上一放,挽起僧袍的袖子,露出一截肉乎乎的小臂。
「走吧,让那些美国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六库仙贼。」
张楚岚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聂凌风身后。陆玲珑站在他旁边,深呼吸了一下,双手握拳,又松开。王震球把那根钢管在手里转了一圈,「嗖」的一声停住。张灵玉从袖中伸出双手,黑白二气在指尖流转。冯宝宝把黄瓜咬完了,随手扔了,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腕。
「咔吧丶咔吧。」
仓库外面,那个扩音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最后一次警告!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投降!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聂凌风推开那扇半掩的铁皮门。
「嘎吱——哐当!」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个亮白色的丶不规则的三角。
他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众人跟上。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