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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将所有需要记录的信息整理完毕。
在这个过程中，聂凌风一直站在洞穴边缘，俯瞰着那一万多具白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金色的晨光从屋顶的大洞中倾泻而下，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锐利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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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洞内的白骨漩涡。
「一万两千余条人命，」王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极少在人前展露的沉重，「说实话，我读过的异人界历史档案里，民国时期樱花国特务机关在华的各种罪行我基本都知道一些。大规模的养尸丶炼魂丶活体实验……那些档案在异人界秘库里都有记录。但亲眼看到和纸上读到，完全是两回事。」
「是啊。」聂凌风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了一团白雾，白雾在他的注视下缓缓飘散，和灰烬中残存的黑气混在一起，最终什么也不剩。
「好了，都记录好了。」张楚岚从洞口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尘和碎骨屑。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相册里新增了将近两百张照片，从全景到特写，从广角到微距，每一张都清晰得可以直接作为档案材料使用。他把手机小心翼翼地装进内层口袋拉上拉链，然后转向聂凌风，「风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聂凌风收回看向白骨漩涡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王也：「王道长，你对那些绿眼僵尸的来历，有什么看法？青山镇的红眼僵尸我们已经基本搞清楚成因了，但山外那些绿眼僵尸的来源，和这里的情况明显不同。」
王也沉思了片刻。他盘腿坐在一块相对完整的蒲团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那姿态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一个颇有深度的问题。他想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缓缓开口。
「青山镇的红眼僵尸，是因为同时受到了两种力量的影响才产生的变异。第一种是青山铁矿的特殊能量，从地底向上渗透，覆盖了整个镇子；第二种是这座破庙里释放出的阴邪之气，从山顶向下扩散。两种力量在镇区范围内交汇丶融合丶互相制衡，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能量场。在这种能量场中感染尸变的镇民，体内的尸毒和铁矿能量处于一种动态平衡状态，所以它们的变异方向偏向速度和智力，力量和防御相对较弱。这是我们现在已经搞清楚的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竖起两根手指。
「但外面的绿眼僵尸，显然没有受到青山铁矿的影响。它们的特徵——力量大但速度慢，智商低但防御高，攻击模式单一但耐久性强——这些都和青山镇的红眼僵尸截然不同。这意味着它们的感染源，与青山镇的铁矿能量无关。那么问题就来了：它们的感染源是什么？在哪里？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爆发？」
「有两种可能。」他收回一根手指，留下食指指着上方，「第一种可能，它们是受到其他地方的某种污染源影响而产生的。沂蒙山区很大，地下矿脉错综复杂，风水节点密密麻麻，可能不止青山镇这一个被动了手脚的地点。也许在其他某个地方，还有第二个丶第三个类似的养尸场或者阴气汇聚点，那里的阴气纯度不如青山镇这个被阵法提炼了近百年这么高，所以制造出来的僵尸层级也低一些，变成了绿眼僵尸。这些僵尸从污染源向外扩散，最后出现在了青山镇周边的山区。」
他收回第二根手指，握成拳头：「第二种可能——它们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
「人为制造？」张楚岚皱起眉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你是说，有人故意在外面散布尸毒，批量制造那些绿眼僵尸？」
「有这个可能。」王也点了点头，眼神变得锋利起来，和他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样子判若两人，「而且，如果真的是人为制造的，那制造者的动机就很值得推敲了。你们想想——青山镇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一个被遗忘了近百年的樱花国养尸场，地底下埋着一万两千具冤魂，山顶上镇压着一只甲级僵尸。如果有人知道这里的秘密，想要掩盖它，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
「制造混乱。」聂凌风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冷意，「如果整个沂蒙山区都爆发了尸变，到处都是僵尸，那青山镇这里的特殊情况就不会引起太多关注了。一起伤亡惨重的区域性灾害和一起特定的战争罪行遗留问题，在调查优先级和舆论关注度上，完全是两个级别。前者是自然灾害级别的突发事件，后者是需要深入追查的历史真相。」
「没错。」王也赞同道，「用一场更大的混乱，掩盖一个更深的秘密。这种手法很老套，但非常有效。而且从时间线上来看——绿眼僵尸的大规模出现，恰好是在我们进入沂蒙山区之后。如果我们没有来青山镇，如果破晓小队没有深入调查，那么青山镇只会被当作众多僵尸爆发点中的一个普通地点，而不是被单独拎出来审视。这样一来，神像下面那个白骨洞穴的秘密，也许永远不会被发现。」
「有道理。」聂凌风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微微一沉，多了一层更深的思虑，「而且，柳妍妍的失踪，也很可能与此有关。她比我们早到这里，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一直在调查青山镇的历史和僵尸来源。她住在镇北区，离这座庙只有三百米。如果她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秘密——比如那些绿眼僵尸的制造源头，或者是某个正在掩盖青山镇真相的人——那么她被人灭口或者囚禁的理由就完全成立了。」
「柳妍妍……」陆玲珑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风哥，你觉得她还活着吗？」
聂凌风沉默了两秒。那两秒的沉默让破庙里的气氛骤然变得沉重起来。
「活着。」他最终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如果对方只是想杀她灭口，不会费劲把她带走。手机掉在后巷，说明她是在住所外被袭击的。没有打斗痕迹，说明袭击者实力远在她之上，出手乾脆利落。这种级别的高手，真要杀她，当场就能杀了，何必多此一举把人绑走？对方留活口，要么是想从她嘴里撬出什么东西，要么是想把她当作谈判的筹码。不管是哪种，至少说明在对方的计划中，活着的柳妍妍比死了的有用。」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而有力，像是在给所有人——也是在给自己——下达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对方的耐心耗尽之前，找到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张楚岚站起身来，将背包重新甩到肩上，「是先回铸铁厂看看炉底那些僵尸的情况，还是直接沿着现有的线索去追柳妍妍的下落和绿眼僵尸的源头？」
「两者并行。」聂凌风不假思索地给出了方案，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在脑海中反覆推演过，「先回铸铁厂。我们已经出来一整个早上了，炉底的阵法运转情况需要确认，那一百八十七只僵尸的状态需要监测，王震球和陈朵那边也许有新的发现。最重要的是，把我们在这里发现的情报同步给所有人——包括那处白骨洞穴丶云游道人的遗言丶樱花国特务机关的刻字记录，以及绿眼僵尸可能另有源头的推断。所有人都必须对局势有一个完整的了解，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他转身，目光在张楚岚丶陆玲珑丶王也和张灵玉身上依次扫过：「然后，我们分头行动。一组人留守铸铁厂，继续维持阵法丶研究红眼僵尸的治愈方案丶保护那四个幸存者。另一组人，根据今天发现的线索，沿着柳妍妍失踪前的活动轨迹和绿眼僵尸的分布规律，向外搜索。目标是找到柳妍妍的下落，以及绿眼僵尸的真正源头。」
「好。」众人齐声应道。
聂凌风又看了一眼那堆灰烬。晨光中，灰烬安静地堆积在碎裂的石板地面上，上面不再有黑气升腾，不再有阴气弥散，甚至连那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都已经被麒麟真元彻底净化乾净。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丶带着山林气息的晨风味道，从屋顶那个被冲破的大洞中灌进来，吹散了破庙里积压了近百年的陈腐空气。
一万两千条冤魂，在这道光柱中得到了迟来的超度。
那个刻下遗言后无声死去的云游道人，在等了近百年后，终于等来了完成他遗愿的后辈。
聂凌风转过身，背对着那堆灰烬和那个堆满白骨的洞穴，向庙门外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从庙门一直延伸到碎裂的石板地面上。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落下清晰的足音，那足音在破庙中回荡，像是给这场持续了近百年的悲剧敲响了一记收官的钟声。
「走吧。」
众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走出了这座破庙。
阳光洒在他们的背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六道影子在青石板山路上交叠又分开，在荒草丛生的石阶上起起伏伏，像是一行正在下山的旅人在用影子互相交谈。
身后的破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寂寥。那个被冲破的屋顶大洞像是一只仰望天空的眼睛，晨光从洞中灌入，将庙内的黑暗和阴冷一点一点地驱散。墙壁上的裂缝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那些被冲击波震碎后还没来得及掉落的瓦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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