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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一壶烧刀子(第1/2页)
破棚比外头看着还旧。
几根木柱子被烟熏得发黑,棚顶漏了好几处,用破草席和油布胡乱补着。中间摆着个火盆,炭火烧得噼啪响,热气往上一顶,总算把四面钻进来的寒风挡住几分。
一个白发老汉正蹲在火边温酒。
他穿着件旧棉袄,手背上满是裂口,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身,笑着招呼:“周掌柜,又路过我这儿了?酒刚热好,还是老样子?”
周掌柜跺了跺靴上的雪:“老样子,先来一坛。再给车上的人分几碗热汤,记账。”
“记什么账,老路客了,先喝了再说。”
老汉说着,搬出一只黑陶坛,拍开泥封。坛口一开,辛烈酒气一下就冲了出来,混着火盆热意,扑得满棚都是。
小白本来还嫌这地方破,缩在李长生肩上懒得动。被这股味一熏,顿时打了个喷嚏,耳朵往后一折,嫌弃地扭开脑袋。
叶秋却闻得精神一振。
这酒和皇陵里那些清冽灵酒全然不同,没半点飘气,只有一股粗猛劲儿,像雪地里烧起的一把火。
老汉麻利地摆上粗瓷碗,一一倒满。
酒液微黄,冒着白气。
李长生端起来,先看了一眼,又放到鼻前闻了闻,随后仰头喝了一口。
酒一入喉,先是辣,接着便是热。
那股热意顺着嗓子一路滚进腹中,像有一把小刀刮过,又像有人在雪天里拿拳头捶了你胸口一下,不算细,也不算柔,却格外痛快。
李长生顿了一下,忽然笑出了声。
这一笑,连棚外的风声都像被压下去几分。
周掌柜愣了愣:“公子,酒还成?”
李长生放下碗,道:“不如仙酿精细,却胜在痛快,倒是配得上这一路风雪。”
老汉听得脸上发亮,连腰都挺直了些:“公子是识酒的人。我这酒啊,没什么讲究,就是火候足,粮食足,喝下去不偷劲儿。祖上传下来的小方子,酿不了大富贵,给赶路人暖身倒还拿得出手。”
李长生又喝了一口,点头:“是这个理。酒若只求花哨,就没意思了。”
周掌柜听得直乐:“孟老头,听见没?你这破棚子里,总算来了个真会喝的。”
老汉挠挠头,笑里却带了点苦:“会喝的有,会懂的少。可惜我这手艺,怕是再撑几年就得断了。”
叶秋抬头看他:“为何?”
老汉叹了口气,往火盆里添了块木炭。
“人老了呗。酿酒得起得早,扛得动缸,还得熬得住烟火。我这肺一到冬天就咳,腿骨也发酸。再过几年,坛子都搬不动了。家里也没人愿学这门营生,嫌苦,嫌赚得少。等我一闭眼,这酒方多半也就跟着埋土里了。”
他说得平常,像是在说件早就认了的事。
周掌柜也跟着叹气:“孟老头这酒确实好,路过这条道的老客都认。可这年头,年轻人都往镇上去,谁还守这破棚子。”
李长生听着,打量了老汉两眼。
“你不止咳。”他道,“左肩抬久了发麻,阴雨前腿先疼,晚上睡下去,胸口像压着石头,是不是?”
老汉手一抖,差点把酒勺掉进坛子里。
“公子……您怎么知道?”
“你倒酒时,左肩提得慢,右手递碗却稳,说明肩上受过寒,不是伤筋就是入了湿。说话前先咳一声,咳完喉咙还要压两下,是肺里有旧寒。至于腿,”李长生看了眼他脚边那双磨旧的棉鞋,“你站着时重心总偏右,不是习惯,是左腿骨缝里发酸,受不了力。”
老汉呆住了。
周掌柜也看直了眼。
旁边几个喝汤的伙计面面相觑,连碗都忘了端稳。
“神了……”
“这都能看出来?”
“我就说这位公子不是寻常人。”
老汉怔了半晌,才苦笑着点头:“全中了。年轻时候走过几年山路,冻坏了腿。后来常年守火酿酒,烟熏得重,肺也落了毛病。公子好眼力。”
李长生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竹筷,在指间转了一圈。
“眼力算不得什么。”他道,“你这毛病也不难养。”
老汉一愣:“还能养?”
“能。”
李长生把酒碗推到一边,手中竹筷轻轻落下。
只听嗤嗤几声,厚实的榆木桌面像豆腐一样被划开,一道道细痕平平整整地落了进去。出现一行行极工整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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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秋站得最近,看得最清楚。
第一行,是吐纳节律。
第二行,是站桩时脚步如何落力,腰腹如何收放。
第三行,则是几味凡俗药草,艾叶、黄芪、杜仲、老姜、苏梗,全是寻常地方也能配到的东西,怎么煮,怎么熏,怎么少量入酒,都写得明明白白。
李长生边写边道:“晨起吐纳九次,别贪多。火旺时站一炷香,不求快,只求稳。腿寒用艾叶老姜熏,肺虚便用苏梗黄芪慢慢养。酒方别改,这些只是给你养身,不是让你把酒酿成药汤。”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棚里的人已经看傻了。
周掌柜伸手摸了摸桌面那些字痕,指尖刚碰上去,便是一缩。
木屑还是温的。
说明李长生刚才真就是拿竹筷划进去的。
一个护卫低声道:“这桌子是榆木的吧?”
另一人喉结滚了滚:“是……上个月我还帮孟老头挪过,沉得很。”
孟老汉看着那满桌字,呼吸都乱了。
他不识修行大道,也不懂什么高深法门,可光看李长生落筷那份轻巧,他就明白,自己这是撞见了天大的人物。
这种人肯为他一壶酒停脚,肯给他留一桌字,哪里还是什么普通指点。
这是凡人一辈子求不来的机缘。
孟老汉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公子大恩,老汉……老汉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周掌柜一惊,连忙后退半步。
旁边伙计也全都不敢吭声了。
叶秋站在李长生身后,看着那满桌字,又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汉,胸口都跟着震了震。
就因为一壶酒。
师父抬抬手,便给了凡人后半生都求不到的路。
是师父眼里,这壶酒真值。
这门手艺也真值。
李长生伸手一抬,孟老汉的身子便再跪不下去,硬是被一股柔力托了起来。
“磕什么头。”李长生道,“酒好,便值这个价。人间手艺,不该断在你这里。”
这话一出,孟老汉眼眶当场就红了。
他守着这座破棚子几十年,听过最多的话,是“这酒够辣”“这地方够破”“再便宜点”。从没人跟他说过一句,他这门手艺不该断。
周掌柜站在一旁,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公子这一句话,比酒还暖人。”
李长生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笑道:“本来就是人间酒,自然该暖人。”
小白缩在他肩上,闻着酒气直皱鼻子,最后还是没忍住,探头过去舔了舔碗边。下一刻,它整张脸都僵了,猛地把脑袋缩回来,冲着李长生连甩了两下舌头。
叶秋没忍住,笑出了声:“让你贪。”
小白立刻瞪他,尾巴拍得啪啪响。
孟老汉见状,也跟着笑了。
棚子还是那座漏风的棚子,火盆还是那个旧火盆。
可这一刻,风雪路上的寒气像是被挡在了外头。周掌柜捧着酒碗,几个伙计缩着肩坐在火边,孟老汉守着他的酒坛,叶秋站在一旁看着满桌字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明白了一点。
修行入世,不只是看人心,分轻重。
有时候,也是在一壶酒里,看一门手艺值不值得护。
李长生喝得尽兴,一坛烧刀子转眼就见了底。
他把最后半碗慢慢饮尽,放下粗瓷碗,笑着说了一句:“这才像酒。”
话音刚落,小白忽然从他肩上站了起来。
方才还嫌酒辣的白狐,整只狐一下绷紧,尾巴炸开,耳朵直竖,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它盯着棚外那片雪松林,唇边露出一点尖牙。
棚里几人同时一顿。
周掌柜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外面。
火光照不到的雪林里,安静得过了头。
几匹拴在外头的老马也开始不安地刨地,鼻子里喷出的白气一股接一股,缰绳跟着轻颤。
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压得很低的生人气。
不是路人。
是藏着刀的人。
几道藏在暗处的贪婪杀机,正一点点朝商队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