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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6年,明洪武二年,夏,五月。
临淄城北,晨雾如纱。
高耸的城墙上,齐军士卒缩在垛口后,瞪大眼睛望着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知道,明军今天会来。
昨天,斥候便已回报,明军前锋已过西安,距临淄已不足三十里。
按明军行进的速度,今日午前必至城下。
不远处,袁绍扶剑立于城楼最高处,身后站着颜开等十几名将领。
袁绍的目光平静如水,直直地望着北面那片天际….
那里,晨雾正在消散,露出灰蓝色的远山轮廓。
忽然,一名站在最前沿的哨兵猛地挺直了身体,手指颤抖着指向北方。
“来……来了!”
那声音带着尖锐和惊恐,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晨雾中的寂静。
城头上,所有齐军士卒几乎齐刷刷望向北面。
起初,地平线的尽头,只是冒出一道黑线。
那黑线极细,极淡,如同有人用墨笔在灰蓝色的天幕边缘轻轻描了一笔。
渐渐地,那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正从地平线深处涌来。
而在这片黑色的潮水之上,无数旌旗正在翻卷。
玄色的苍龙旗、红色的将旗、各色各样的军旗,密密麻麻,遮天盖地,如同移动的森林。
那黑潮缓缓推进,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着同一个节奏,沉稳得如同大地的心跳。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如同远方的闷雷,在天地之间久久回荡。
城头上,有的士卒开始发抖。
因为他们看到了那片黑潮之下,无数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冷冽寒光,如同夜空中数不清的星辰同时坠落在地。
那是刀,是枪,是矛,是戟,是数不清的兵器在晨光中闪烁。
特别是那片黑潮的最前方,数千铁甲骑兵如同一道钢铁铸就的城墙,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前碾压。
他们人马皆披重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铁山。
铁蹄踏碎大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震得脚下的城墙都跟着颤抖。
那是铁浮屠,是北明无坚不摧的利刃。
而在铁浮屠之后,是更多的骑兵,是更多的步卒,如同汪洋大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十万?
二十万?
还是三十万?
城头上的齐军士卒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那片黑潮仿佛要将整片天地都吞没,仿佛要将这座孤城连同城中所有人,一并碾为齑粉。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城头上蔓延开来….
年轻的士卒双腿发软,嘴唇发白,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直到脊背撞上了城垛,才猛然惊醒,自己已退无可退。
而站在城楼最高处的袁绍,却始终一动不动。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带着数十万大军行军时扬起的尘土气息。
袁绍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万千旗海中的一面苍龙金旗。
那旗,位于明军阵列中央的高台上。
那高台以巨木搭建,四周围以生牛皮,高约三丈,由上百力士推动,如同一座移动的望楼。
高台之上,巨大的苍龙金旗在晨风中招展,旗面上的五爪金龙以金线绣成,在阳光下几乎要燃烧起来,刺得人无法直视。
旗杆下方,撑着一把巨大的伞盖。
伞盖下,一个身影杵剑而立,威风八面。
虽隔着千步之遥,但袁绍知道,那就是赵云。
这一刻,袁绍不禁想起当年在酸枣大营,十八路诸侯共商讨董之事。
他袁本初身为四世三公之后,乃关东士族新领袖,本是众望所归的盟主。
可就在推举盟主的前一夜,这个赵云,这个从幽州边塞来的匹夫,竟暗中串联各路诸侯,推举了蔡邕那个老匹夫为盟主。
他袁绍,四世三公的袁本初,竟被一个边郡武夫搅黄了盟主之位。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此人对他的威胁。
于是,他开始部署伐董结束后,截杀此人。
可天不在我,不仅没有截杀成功,还令他痛失大将颜良。
再后来,不甘心的他北伐幽州,却在督亢大败,再次折戟。
再后来,赵云从幽州出兵,一路南下,夺了他的冀州,占了他的邺城,将他逐出河北。
他变成了丧家之犬,只能逃到青州苟延残喘。
而如今,连这座最后的孤城,赵云也不肯放过。
“赵云小儿!”
袁绍忽然仰头,放声大喝;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恨意,在天地之间炸响:
“赵云小儿可敢当面?”
袁绍的嘶吼声仿佛能穿云裂石,压过了数十万大军行进的轰鸣,在临淄城上空久久回荡。
城头上的齐军将领们纷纷望向袁绍,眼中满是震惊。
而城外的明军阵列中,也有不少人抬起了头,循声望向城头。
赵云杵剑立于高台之上,正听着斥候的禀报。
那声嘶吼传来时,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临淄城头。
虽隔着千步之遥,但他依稀看到了城楼最高处,那个扶剑而立的身影。
玄色的战袍,华丽的金甲,还是那般的熟悉。
但袁绍,明显瘦了,老了,憔悴了。
“陛下。”
身旁的典韦低声道:“袁绍在叫阵,是否……”
“不必。”
赵云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低下头,继续看手中那封刚刚从淮南送来的军报,仿佛袁绍的嘶吼,不过是风吹过耳畔的杂音。
“陛下,袁绍在城头叫阵,指名要与陛下当面……”
赵云抬起眼,看了禀报名斥候一眼。
这一眼极轻,极淡,没有什么威压,只是寻常的一瞥。
可斥候却觉得胸口一滞,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朕听到了。”
赵云的声音依旧平静,他将手中那封军报合上,递给身旁的郭嘉,然后缓缓开口:
“袁本初这个人,朕最清楚,他在那里吼叫,不是要战,是要体面。”
“因为他想在临淄城破之前,与朕说几句话,找回一点他齐王的颜面。”
“他若真想战,早就开城与朕决一死战,何必躲在城上鬼吼鬼叫?”
郭嘉接过军报,嘴角微微勾起,没有接话。
赵云又望向临淄城的方向,目光平静得如同在看一座寻常的城池。
“其实,朕与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当年在洛阳,他与朕第一次当面,就被朕杀得狼奔豕突,其后与朕争锋多年,也从未赢过。”
“一个从未赢过朕的人,如今却要求朕与当面?”
赵云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锤:
“他不配。”
此言一出,周围诸将皆是一怔。
没有人想到,陛下会说出这三个字。
可细想起来,又觉得这三个字,再合适不过。
从何进之乱开始,陛下与袁绍之间,明争暗斗,生死搏杀,从幽州打到并州,从并州打到冀州,从冀州打到青州。
每一次,都是陛下赢。
袁绍从未真正赢过陛下一次。
他凭什么要求与陛下当面?
赵云收回目光,望向临淄城。
他的目光从城头那面“齐”字大旗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些缩在垛口后瑟瑟发抖的齐军士卒身上。
“朕曾下过一道诏令。”
赵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在晨风中回荡:“三日之内开城归降者,可保阖城平安,秋毫无犯。三日不降者,大军至日,屠城灭邑,鸡犬不留。”
此言一出,周围诸将皆是一凛。
他们当然记得那道诏令。
那是甘陵被屠之后,陛下在尸山血海前亲自拟定的诏书。
那道诏令,字字浸血,传檄青徐,数日之间便令青州以北诸郡望风而降。
“而今,临淄降否?”
赵云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意。
郭嘉微微摇头:“回陛下,临淄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无降意。”
赵云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城头那个扶剑而立的身影上,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
“袁本初想体面,朕偏不给他。”
“传令下去,朕的诏令,不是儿戏。”
“三日之期,朕给了。”
“开城归降之路,朕留了。”
“但..临淄城中的齐军选了死路。”
“既是死路,那便怪不得朕。”
赵云霍然转身,目光如刀般扫过台下策马而立的诸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交击,在晨风中炸开:
“传朕旨意…”
“天黑之前,攻破临淄。”
“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一出,在场所有将领皆是一震。
他们抬起头,望着赵云那张冷峻如铁的面容,望着那双深邃如渊的寒眸,没有人开口,没有人质疑。
因为这是天子的诏令,是天子的怒火,是甘陵城中数万冤魂的慰藉。
“诺!”
台下数十名将领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他们拨转马头,策马而去,奔赴各自的位置,传达那道浸透了杀意的军令:
“陛下有旨,攻破临淄,鸡犬不留!”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