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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有旨,传荀彧觐见——”
只见,一个身着素色儒袍、外罩青色鹤氅的身影,缓缓跨过门槛,步入堂中。
他双手捧着那方紫檀锦盒,步伐沉稳,面容平静,仿佛不是来乞降,而是来赴一场早已约定好的会面。
堂外的天光涌入,洒在他身上,将那洗得发白的鹤氅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癯,长须垂胸,眉目疏朗,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书卷之气。
荀彧走到堂中央,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望向座上那个传说中的北明皇帝。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赵云看到了一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沧桑,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漠然与平静。
但在那平静的最深处,却藏着一种他极为熟悉的东西。
那是不屈,是决绝。
是一个人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之前,最后的平静。
赵云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但他面上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荀彧整了整衣冠,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跪一个敌人,而是在履行某种庄严的礼仪。
他将锦盒轻轻放在身前,打开盒盖,双手将其中那卷降表高高举起,过顶而呈。
“汉尚书令,曹营降臣,荀彧。”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在寂静的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奉故曹公遗命,携鄄城降表、户籍舆图、府库账目,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他说的是“汉尚书令”。
他说的是“故曹公遗命”。
他没有自称“罪臣”,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刻板的语气,陈述着一个事实——他是汉臣,他是奉曹操遗命而来的。
仅此而已。
赵云的目光落在荀彧身上,没有回应。
堂中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众人耳边清晰可闻。
良久,赵云终于开口了。
“荀君请起。”
他的声音不高,那声音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没有征服者的凌人盛气,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寻常的语气,仿佛在招呼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荀彧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会听到一个威严而冰冷的声音,会看到一双睥睨天下的眼睛。
可他听到的,却是这样一句寻常的话语——“荀君请起。”
荀君?
这两个字,让荀彧那颗濒死的心脏,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面上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言站起身,双手依旧高举着那卷降表,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御座上的帝王。
“呈上来。”
赵云微微抬手。
荀彧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那卷降表,一步一步,向御座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但他的心跳,却随着与赵云之间距离的缩短而越来越快。
五步。
三步。
他在赵云面前三步处停下,双手将那卷降表捧得更高,让赵云伸手便能取到。
赵云伸出手,握住了那卷降表。
那一瞬间,他的手指触到了卷轴的锦缎表面。那锦缎冰凉而光滑,但赵云却微微皱了一下眉——卷轴的重量,似乎比寻常帛书略重了几分。
这种微妙的差异,寻常人或许根本察觉不出,但对于一个征战多年、对兵刃重量烂熟于心的武将而言,却是再敏锐不过的信号。
他的目光落在荀彧脸上,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
但荀彧依旧低着头,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样。
赵云的手指在卷轴上微微一顿,然后缓缓握住,将降表从荀彧手中接过。
他没有立刻展开。
而是将降表放在御案上,目光重新落回荀彧身上。
“荀君。”
赵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降表,朕收下了。鄄城军民,朕自会善待。只是荀君自己——”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直直盯着荀彧,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你,是否真心归降?”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骤变。
两侧虎卫军士卒的手,都悄悄按上了刀柄。典韦那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荀彧的每一个动作,只要他稍有异动,那对八十斤重的镔铁大戟便会瞬间砸落。
但荀彧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眸,第一次直直地迎上了赵云的目光。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如同古井无波:“彧若说真心归降,陛下信吗?”
赵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荀彧,看着那双幽深难测的眼睛,看着那张清癯而平静的面容,看着他通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凛然之气。
不信。
他当然不信。
一个在历史上宁可服毒自尽、也不愿看到曹操称公的人,会真心归降他这个终结了汉室的人?
若荀彧说“真心归降”,那才是最大的谎言。
而荀彧这样的人,不屑于说谎。
“荀君是明白人。”
赵云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朕也是明白人。既是明白人,便不必说那些场面话了。”
他站起身,从御座上缓步走下,走到荀彧面前三步处,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
赵云比荀彧高出半个头,就这么低头看着他。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没有杀意,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好奇的审视。
“荀君今日前来,不仅仅是献降吧?”
赵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但那每一个字,都如同千钧巨石,砸在荀彧心头。
“让朕猜猜。”
赵云负手而立,目光从荀彧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在御案上那卷尚未展开的降表上,嘴角的笑意愈发幽深:“荀君此来,莫不是欲效仿荆轲刺秦,在朕面前,演一出——”
他一字一顿:“图——穷——匕——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典韦脸色骤变,虎目圆睁,大手已握住了腰间的戟柄。
两侧虎卫军士卒更是齐齐拔刀,刀锋出鞘的铿锵声汇成一片,森然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堂。
“大胆!”
典韦怒喝一声,便要上前拿下荀彧。
“退下。”
赵云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压下了堂中所有的喧嚣。
典韦的脚步猛地一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了赵云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眸,只能咬紧牙关,硬生生收住了脚步。
赵云没有看典韦,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荀彧身上。
他看到,荀彧在听到“图穷匕见”四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那张清癯而平静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那裂痕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荀彧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平静,身形沉稳,仿佛方才赵云说的,不过是一句寻常的问候。
但他的目光,已悄然落在御案上那卷降表之上。
那里面,藏着他最后的杀招。
“陛下好眼力。”
荀彧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在死前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释然:
“既然陛下已猜到了,那彧……也不必再装了。”
话音未落——
他猛地伸手,抓向御案上那卷降表!
他的动作极快,完全不像一个每日捉笔的文官。
那张清癯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神色——那是困兽在最后一搏时,才会有的决绝与疯狂。
“汉贼!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