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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贸部门口的街风带着汽油味。
陈峰和苏清雪刚拐过东单路口,那辆黑色伏尔加就跟了上来。
伏尔加,是苏式小轿车。这个年头,普通干部坐不上。无牌,更不是一般单位敢挂的。
苏清雪没回头,只把手里的蓝布包往怀里收了收。
“还跟着。”
陈峰嗯了一声。
“几个人?”
“司机一个,后座两个。白手套那个没下车。”
苏清雪低头看账本,笔尖停在“特殊项目办”四个字旁边。
“他们急了。”
“急就好。”
陈峰脚步没停,带她往人多的供销社门口走。
供销社门前排着买煤油的人,搪瓷缸、网兜、布票夹子挤成一片。黑色伏尔加跟了两条街,终于停在路边。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中山装,黑布鞋,头发剃得短,脸上没笑。
他走到陈峰三步外,先看苏清雪,再看陈峰腰间帆布包。
“陈峰同志?”
陈峰没答。
男人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张白色名片。
名片很干净。
没有单位。
只有一个电话。
“我姓卫。首长想请陈同志喝杯茶,聊聊长白山的事。”
陈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纸好,字少,架子大。
他把名片递给苏清雪。
苏清雪夹进账本,没有写。
卫同志眉头动了一下。
陈峰问:“哪位首长?”
卫同志说:“您到了就知道。”
“去哪?”
“车上说。”
“手续呢?”
卫同志看着他:“只是喝茶。”
陈峰笑了。
他这一笑,供销社门口几个排队的大娘都看了过来。
陈峰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折好的纸。
不是楚字铜牌。
是周首长签过字的产地守护人确认函。
纸一展开,最上头“北锣鼓巷十七号”几个字露了出来。
卫同志的眼神立刻变了。
陈峰把纸举到他眼前。
“要聊长白山的事,让你们首长先跟北锣鼓巷十七号打个招呼。”
卫同志没接话。
陈峰又说:“我这人山里来的,不懂京城茶规矩。有人请喝茶,我怕茶里没水,全是坑。”
旁边一个买煤油的大爷噗地笑出声,又赶紧低头。
卫同志脸色沉了半寸。
“陈同志,话别说满。”
“我话不满。”陈峰收好确认函,“我只认条子、红章、见证人。你今天要是拿国防工办、外贸部、北锣鼓巷三方条子来,我上车。没有,我媳妇怀……咳,我媳妇还要回去吃饭。”
苏清雪抬眼看他。
陈峰差点把“怀着孩子”说出去,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嘴快欠抽。
卫同志捕捉到那半句,视线往苏清雪身上一落。
苏清雪啪地合上账本。
“卫同志,你看我做什么?”
卫同志收回目光。
“我会把陈同志的话带到。”
“带全。”苏清雪开口,“第一,贺明德同志已经签过备忘录;第二,样本边界有外贸部见证;第三,陈峰是北梁外围产地守护人,不是临时采样对象;第四,任何私下接触,我都会记账。”
她停了一下。
“账本在,事情就丢不了。”
卫同志看着她手里的账本,第一次认真点头。
“苏同志也很厉害。”
苏清雪说:“不是厉害,是穷怕了。穷人家东西少,所以每一笔都要记清。”
卫同志没再多说,转身上车。
黑色伏尔加掉头,很快混进街口车流。
陈峰看着车尾。
“特殊项目办?”
苏清雪翻开账本,写下:六月二十三,黑色伏尔加,无牌。卫姓,中山装,白名片,电话一组。请茶未去。
“八成。”
“还会来?”
“会。”苏清雪收笔,“但今天不敢强来。周首长的纸压得住。”
陈峰低头看她。
“那咱们?”
“明天走。”
苏清雪说得干脆。
“京城不是主场。东西在靠山屯,山在靠山屯,人也得回去。只要根段、账本、合同、周首长确认函都在咱们手里,他们想动,就得进山讲规矩。”
陈峰点头。
山里讲规矩,他熟。
不讲也行。
他更熟。
两人回到苏怀远筒子楼时,天已经擦黑。
苏清河正在楼下蹲着啃窝头,看见他们,立刻起身。
“姐,姐夫,有人找过?”
陈峰把白名片递给他。
“去北锣鼓巷十七号。找看门老头,就说一句话。”
苏清河接过名片。
“什么话?”
“有人找我喝茶,我没去,您老知道就行。”
苏清河一愣。
“就这?”
“就这。”
苏清雪补了一句:“别多说。别问。路上绕两圈。”
苏清河把窝头塞嘴里,含糊道:“明白。”
半小时后,他跑回来,额头全是汗。
“老头回话了。”
陈峰倒了碗水给他。
苏清河一口喝完。
“他说,知道了。明天走,路上没事。”
屋里静了一下。
苏怀远从里间出来,手里还端着药碗。
“周家老头子说的?”
陈峰点头。
苏怀远坐下。
“那就走。京城水深,清雪现在不能泡。”
苏清雪耳根一热,低头翻账本。
“爸,还没正式说呢。”
“还用你说?”苏怀远哼了一声,“你娘当年怀你,也是闻不得药味,见油就躲。你这两天干呕几回了?当我瞎?”
陈峰立刻站直。
“爸,我明天就买票。”
苏怀远瞪他。
“软卧。下铺。热水。别让她提包。”
陈峰点头。
“记下了。”
苏清雪拿笔在账本上写:返程,软卧下铺,热水,包由陈峰提。
写完,她把笔递给陈峰。
“签字。”
陈峰看着那行字,老实签了名。
苏清河在旁边乐:“姐夫现在进山不怕虎,回家怕账本。”
陈峰看他一眼。
“你以后娶媳妇就懂了。”
苏清河立刻闭嘴。
夜里,苏清雪开始收拾东西。
沈明兰笔记、十四页缺页、方淑芬供述、贺明德备忘录、外贸部见证章、六百亩合同副本、周首长确认函,全用油纸包好。
陈峰把金边灵芝切片另装一袋。
苏清雪检查两遍,又把白名片夹进“特殊项目办”那页。
“这张不能丢。”
“留着干啥?”
“电话是线。线能牵人。”
陈峰笑了:“陈家主母现在越来越像猎人。”
苏清雪把枕头拿起来,准备塞暗袋。
手忽然停住。
枕头底下多了一张纸。
她没说话,把纸抽出来。
纸不大,四四方方。
上面只有四个字。
孩子要紧。
字迹苍老有力。
落款没有名字。
陈峰接过纸,看了一眼,背脊绷住。
这是周首长的字。
苏清雪坐在炕沿,手掌轻轻落在小腹上。
屋里煤油灯跳了一下。
陈峰把纸折好,放进她账本最里层。
他低声说:“他连这个都知道。”
苏清雪抬头看他。
“陈峰。”
“嗯?”
“明天回家。”
陈峰把她的手握住。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