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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玉堂开瑞,司命降祥,百事顺遂之日。
按大周习俗,女子出阁前两日,是亲朋故旧前往添妆、共贺佳期的“添箱日”。
这一日,女方府邸大开中门,迎接前来道贺的宾客,为待嫁的姑娘送上添妆贺礼,既是祝福,也是彰显女家底蕴与人脉展示嫁妆。
而此次苏府为嫡长女苏云蘅出阁办的添箱宴,格外不同。
不仅因苏家本就是清流之首、阁老门第,更因这场婚事本身,便是震动朝野的“奇谈”。
几天前开始,苏府便已张灯结彩,洒扫庭除,筹备得比年节还要隆重。
今日更是门户大开,宾客盈门,车马络绎不绝,几乎将苏府所在的整条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而最令人侧目、也最让那些原本等着看苏家笑话之人瞠目结舌的,是皇后娘娘沈明禾,竟在添箱日这天,亲自驾临苏府,为苏家大小姐苏云蘅添妆!
皇后亲临!这是何等殊荣!
与皇后銮驾几乎前后脚到的,还有昭华长公主、纪王妃等一众皇室宗亲、顶级勋贵的女眷。
这等阵仗,这等荣宠,让所有观望者都瞬间明白了风向——这桩婚事,非但不是苏家的“丑闻”,而是圣心所向,帝后……乐见其成的“佳话”!
谁还敢提“笑话”二字?
一时间,原本不少等着看苏家如何应对这“尴尬”婚事、甚至暗中揣测陛下是否会对苏家心存芥蒂的人,全都噤了声。
甚至有些转而开始琢磨该如何与苏家、与定国公府拉近关系。
许多高门主母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暗自羡慕苏家这份“体面”,思忖着自家何时能有这份荣耀,能得皇后娘娘亲临添妆?
要知道,前几年礼部尚书李大人家的长女出阁,嫁入长信侯府,也不过是得了皇后赏赐的一顶青鸾冠添妆,已让李家风光许久。
那位长信侯府的世子夫人,至今提起此事,眼中仍难免酸涩,总觉得被这个侯府次媳压了一头。
至于为何会如此?只能说今时不同往日。
数年过去,那位中宫皇后沈明禾,在这京中权贵、尤其是内宅贵眷眼中,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初嫁入皇家、仅凭帝王独宠立足的后宫之主。
如今的皇后娘娘,那是真正手握权柄、能参与朝政、革新河工赋役、提携官员、甚至在陛下御驾亲征时稳定朝局、监国理政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更何况,这几年,不管是前朝百官还是后宅女眷,只要不是瞎子聋子,都看得分明、听得清楚——如今的帝后,那叫一个同心同德,默契无间。
于是许多人都私下议论,这“一人之下”恐怕也未必准确,因为若是皇后娘娘想做什么事,陛下大概率不仅不会阻拦,反而会从旁协助,甚至……夫妻联手,给那些试图阻挠的人“下套”!
有这般帝后做靠山,苏家这场原本是笑谈的婚事,瞬间镀上了一层金光,变得“顺理成章”、“天作之合”起来。
沈明禾作为皇后,亲至臣子家中观礼添妆,已是极大的恩典。
按照礼数,她只需在吉时,也就是辰时至巳时到场,观礼、赠礼、接受叩拜、略作勉励即可。
若留下用午宴,反会让主家与宾客拘谨不安。
因此,巳时一过,沈明禾便以“宫中尚有事务”为由,婉拒了苏家上下苦苦挽留,起驾回宫。
回程的车驾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燃着银霜炭,温暖如春。
沈明禾靠坐在软垫上,微微闭目养神。
今日起得早,在苏府虽只是坐着观礼,接受叩拜,与几位宗亲命妇寒暄,但身处那种场合,神经便不自觉地一直紧绷着,此刻放松下来,才觉出些疲惫。
刚上马车,云岫便立刻从固定在车厢内的小几上提起一直温着的紫砂壶,倒了杯热气腾腾、散发着清雅香气的参茶,轻轻递到沈明禾手中。
“姑娘,快喝口热茶暖暖。这大半日,定是累着了。”
接着,她又从旁边一个雕花精巧的紫檀木屉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珐琅彩绘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做得极为精致、形如玫瑰、色泽诱人的酥饼。
“姑娘,您早膳就没用几口,如今已近午时,定然饿了。先用几块玫瑰酥垫垫吧,这是奴婢今早特意盯着小厨房现做的,用的是您最喜欢的金陵小玫瑰。”
云岫将食盒捧到沈明禾面前,语气带着心疼,“等回了宫,奴婢亲自下厨,给您做几道您爱吃的清淡小菜。”
沈明禾接过那杯热茶,双手捧着,温热的瓷壁透过薄薄的肌肤传来暖意,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微凉。
她送到唇边,只浅浅啜饮了一小口,那甜润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却并未带来多少食欲。
目光落在那几块玫瑰酥上。
酥皮层层叠叠,烤得金黄酥脆,边缘透出内馅嫣红的色泽,玫瑰的甜香混合着牛油和面粉的香气扑鼻而来。
若在平日,她定会食性大动。
可此刻,那香气钻入鼻腔,却莫名勾得胃里一阵翻腾,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油腻烦闷之感。
她微微蹙了蹙眉,没去拿那酥饼,反而伸手,轻轻拨开了车窗边厚重的锦缎帘子一角。
冬日凛冽的寒风立刻带着清冷干燥的气息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车厢内暖融甜腻的空气。
沈明禾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才觉得胸中那股烦闷欲呕的感觉被压下去了些,舒服了不少。
“主子,仔细着凉。”朴榆见状,连忙上前,接过了沈明禾手中只喝了一口的茶盏和那盒几乎未动的酥饼,轻轻放在小几上。
又从一旁的熏笼上取过那件银狐裘滚边的绯色织金大氅,披在沈明禾肩上,仔细拢好,“冬日的风最是寒凉刺骨,您方才在苏府也吹了风,可不能再受寒了。”
沈明禾倒是很听话地任由朴榆摆弄,又顺手将方才拨开的车帘缝隙掩得更小些,只留一丝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