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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最终还是没能说服月见。
他其实一直都很清楚,月见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只是那副清冷和悦的外表下,藏着一种不愿与人正面冲突的教养。这导致他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都很好说话,可一旦他私下做了决定,便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铁石心肠。
真田太了解这种性格了,你越是不顾意愿地强烈制止,他反而会藏得越深。
如果现在逼得太狠,月见明面上或许会点头答应,可一旦等他们这群人爬上了山顶,他绝对会趁人不注意,独自在黑夜里挑战这悬崖。
真田不敢赌那种万一。与其让他一个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胡闹,还不如一开始就顺着他的意思,守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陪着他。
真田压低帽檐,看着月见那双已经扣住岩石丶微微泛青的手,脑海中不禁闪过那个人的影子。
如果幸村在这里,会怎么劝他?是会用更强硬却温柔的手段制止,还是会像往常那样,带着那种洞察一切的微笑,纵容月见的这份任性?
真田越想越觉得心里憋火。明明恐高到脸色惨白,还要逞这种强做什么!
他冷哼一声,身体却已经非常诚实地贴到了月见侧后方的岩壁上。那是一个最完美的保护位,只要月见稍微有一丝支撑不稳,他随时可以伸出手,成为那块最坚固的人肉踏板。
「等等。」一直没有开口的柳突然叫停。
月见疑惑地回头看他。
柳莲二蹲下身子,将沉重的网球包拉开。身为军师,柳的包里永远备着一些看似多余却能应对极端情况的物资——比如这捆原本打算用来进行负重拉练或野外求生训练的登山绳。
柳将绳索截断,低头仔细地绑在月见的腰上,另一头则紧紧系在自己腰间。
月见微怔,下意识地想拒绝:「柳,不用这样……」
「这是个好办法。」真田毫不犹豫地赞同,并主动接过了另一截绳头。
最终,仁王丶胡狼丶真田丶柳,四个人的腰间都连出了一根绳子,汇聚到了月见身上。月见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系着的四根绳头,微微有些无奈。
「这样整体的安全都会有保障,」柳淡定地拉了拉绳结,「不论谁脚滑,都有另外四个人拉着。月见,这是目前胜率最高的方案。」
月见当然明白大家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尽管爬,不用害怕。他笑了笑,眉宇间的紧绷散去了些许:「好。」
————
这座山比预想中还要险峻。但因为立海大的五人连接在一起,攀爬效率反而极高,很快就反超了不少人。
「立海大的办法不错,我们也学一下!」周围不断有校队开始效仿,刚才因为落单而险些坠落的人实在太多了。
月见不知道自己已经爬了多久。实际上,他的脊背早已被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浸透,但在夜色掩盖下,他面无表情的侧脸依旧清冷坚毅。任谁看去,都不会相信这是一个恐高症患者。
唯一能看出端倪的,是月见那近乎僵硬的视线,他不抬头,不低头,更不敢左右摇晃。他就死死盯着眼前那一寸岩石,双手仔细摩挲,直到确定受力点绝对可靠,才会极其稳健地移动。
越往上,山势越陡。饶是体力惊人的真田也开始觉得吃力,这足以说明他刚才想背着月见上来的念头有多么疯狂且危险。
他们从下午一直爬到了深夜。此时繁星遍布星空,山里的夜风冷冽彻骨,却没人觉得寒冷,只有极致的疲惫在肌肉里叫嚣。
真田抬头看向稳稳前进的月见。那个清瘦的少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无比,没给绳索另一端的任何人添过一丝麻烦。
真田不禁想,如果抛开恐高这个生理弱点,这座所谓的绝壁,对于这个惊才绝艳的小少年来说,或许根本算不上什么阻碍。
「快!快看!到顶了!」
不知又爬了多久,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兴奋的嘶吼。
月见虽然看不见自己爬了多高,但从时间预估,这已经是一个足以让他头晕目眩的高度。他一直在努力催眠自己忽略这个问题,可那声猝不及防的喊叫,还是像一把重锤,瞬间敲裂了他强撑着的神经。
人越是极度疲惫丶极度紧绷,反应往往越是不经过大脑。
月见下意识地抬起头向上方望去,要是以往,他绝对能克制住这份本能,可现在,恐惧早已把他的意志消磨得千疮百孔。
然而,狐狸终究是狐狸。
仁王在听见喊声的第一时间,甚至没去看山顶一眼。他借着那根绳索的拉力,猛地往月见的方向倾斜身体,在少年视线触及那令人窒息的高度前,精准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双眼。
月见在反应过来的自己的动作的时候,已经有点来不及了。那一秒,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失控地战栗。
本能的恐惧像潮水般袭来,但在他彻底崩溃的前一瞬,撞进视野的不是深渊或山头,而是一片带着微微凉意与茧子的黑暗。
仁王感受着掌心下剧烈颤动的睫毛和少年因为恐惧而痉挛的呼吸。按照以往,他少不得要损上几句,但今天他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紧紧捂着月见的眼睛,语调是难得的稳重:
「没事,什么也没看见。」
黑暗隔绝了视觉上的冲击,也给了月见一线生机。他死死扣着岩石,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如雷贯耳。
过了良久,那股几乎要把他拖入深渊的眩晕感才缓缓褪去。
「……谢谢。」月见沙哑着嗓子开口,缓了一会后,他重新调整好呼吸,「可以了。」
仁王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瞬,确认他重新找回了冷静,才缓缓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噗哩,还行不行?」
月见没接话,只是深吸一口气,将汗湿的手心重新按回冰冷的岩壁上。
仁王唇角微微勾起,一点也不意外月见的反应。毕竟,比这更艰难丶更险象环生的死局,这人也曾咬着牙闯过来过。
毕竟......再艰难险象环生的情况这人也经历过。
前方开路的胡狼抬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崖顶,那一抹平整的轮廓已经触手可及,但他此时却不敢出声提醒。
登顶意味着海拔的极致,也意味着视线的彻底开阔。对于此刻的月见来说,保持现状的感官封闭丶不再分心,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终于,月见的手指触碰到了不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带着湿润泥土与枯草质感的平地。他猛地一拽,手臂肌肉由于过度紧绷而微微隆起,整个人翻身而上,彻底脱离了那个让他几乎崩溃的垂直世界。
踏上地面的那一刻,脚下踏实厚重的感觉顺着脚底瞬间席卷全身,仿佛灵魂终于落回了躯壳。
众人此时都瘫在崖边大口喘气,唯独月见,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没有停留,而是下意识地往远离崖边的内侧走了好几步,直到确定背后是稳固的树木,才找了个地方坐下。
直到坐稳,月见才反应过来,他们几个人还被那根代表着「命运共同体」的绳索牵引着。他低头去解腰间的绳扣,可指尖那阵剧烈的颤栗却怎么也止不住,让他无法完成这个在平时看来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折腾了几次都没成功,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的青色。
胡狼桑原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他身前,宽厚的手掌覆盖住月见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截绳索,将系在少年身上的束缚一一解开。
「谢谢……」月见垂下眼睫,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虚弱。
胡狼抬头看他,月色下他的神情显得格外可靠:「这种时候,就不要再说这么见外的客气话了。」
月见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好。」
五人围成一个小圈坐下。他们虽然是因为月见的缘故最晚一批开始攀爬的,但凭藉着立海大过人的身体素质,登顶时间反而排在了队伍的前列。
月见静静地坐着休息。其实体力上的消耗对他而言尚在可控范围内,真正让他显得狼狈的,依然是那股还未彻底散去的生理性恐高。他听着周围不断传来的粗重喘息声和重物翻上悬崖的闷响,直到最后一个人终于狼狈地翻上了山顶。
原本静谧的山顶瞬间被劫后余生的喧嚣填满。可就在这时,一股辛辣而廉价的酒气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三船入道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手里依旧拎着那个油腻腻的酒壶。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惊魂未定的少年。那目光并不算锐利,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但被他扫过的人,无一不感到后背发紧,像是被某种野兽盯上了一样。
三船仰头灌了一口酒,终于开口了。
「垃圾们——」他的声音在山顶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沙哑,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欢迎来到地狱。」
「爬个这种程度的小坡就一副快死掉的样子,基地果然只会养你们这种软脚虾。」三船嗤笑一声,眼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你们以为爬上来就结束了吗?」
「这山上资源匮乏,床位只有二十五个。想要睡得安稳?那就得看你们手里的球拍够不够硬了。」
随着三船的话音落下,黑暗中走出了另一批穿着同样破烂队服的少年,那是更早被淘汰到这里的队员们。
「规则很简单,」三船指着旁边那块凹凸不平的简陋球场,「25对25的生存混战。只要被球击中身体,或者被逼出场外,就立刻给我滚蛋。最后站在场子里的人,才有资格躺在床上。」
原本还在脱力边缘的众人瞬间僵住。
众人看向球场里站着的25人。能感觉到,那些人虽然看起来同样狼狈,但眼神里却透着一种在绝境中磨炼出来的凶狠。
憋了一肚子火的越前和金太郎此时异常配合,二话不说便踏进球场。
众人断断续续地加入战斗。可真正开打后,大家才发现这里的恐怖。山上不仅坑洼不平,还到处散落着碎石,球的落点极度不规则,甚至跑动起来都极易失去平衡。不出片刻,初来乍到的少年们便被这种恶劣的环境打了个措手不及,大半惨遭淘汰。
随着人数一个个减少,原本喧闹的赛场竟然只剩下月见一人。
越前龙马在被流弹球逼出场外前,眼神复杂地看了月见一眼。
三船又喝了一口酒,眯起眼盯着场内那个正在以1对13的小白脸。这小鬼长得像个精致的洋娃娃,是他最讨厌的那种类型。
可看着看着,三船的眼神变了。
那孩子对环境的适应能力简直快得惊人,这样恶劣的环境,他竟然不仅没有被绊倒,反而像是如鱼得水一般,利用地面的碎石制造出更诡异的弹跳路径。
三船心底掠过一丝狐疑:这种人……送他来这里干嘛?去争一争那个NO.1恐怕都有余力。
不过,既然到了他三船手里,就算是真神也得掉一层皮。
「哦!!上啊!月见!」场外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月见越接近胜利反而越加冷静,眼看对面只剩下最后三个垂死挣扎的对手,胜利在望的一瞬,三船突然猛地拍开酒壶塞子,厉声喊停:
「好了,到此为止。新来的杂碎们,你们输了。滚去外面睡!」
欢呼声戛然而止。众人满脸不可置信,愤怒地吼道:「为什么?!我们马上就要赢了!」
三船啐了一口,吐沫星子喷了一地:「自己是垃圾,就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另一个垃圾身上。在我的地头,我说你们输了,就是输了。再废话,现在就给我滚下山去!」
愤怒丶屈辱丶不甘,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月见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神色平淡地收起球拍,甚至没有多看三船一眼,动作乾净利落地转身,仿佛对他而言,赢只是一种习惯,而输掉床位不过是预料之中的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