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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从货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货车司机老头在驾驶座上探出头,用樱国话喊了几句,宋禾听不懂,也没有回头。
他站在公路边上,看着前方那座灯火通明的检查站。路障、警车、穿着制服的人员,还有几辆黑色的公务车。每一个路障后面都站着至少两个觉醒者,他们的身上有灵力的波动,虽然不强,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不可逾越的高墙。
这不是临时设立的检查站,是有预谋的。
樱国人预料到了会有人从京都方向逃往东京,预料到了会有人去龙国大使馆求援。
他们在每一个路口都布下了网。
宋禾的脸上还有干涸的血痕,衣服上全是泥土和碎叶,看起来像一个刚刚从山里逃出来的难民。他不能硬闯。
两个觉醒者他打得过,但检查站后面还有更多。一旦打起来,暴露了身份,他就再也进不了东京了。
他需要绕过去。不是绕检查站,是绕开整个公路网。走田野,走村庄,走那些没有路灯的小路。
他不知道要走多久,但这是他唯一的路。
他转过身,跳下路基,踩进了齐腰深的荒草里。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冰凉刺骨。
他低着头,猫着腰,朝东京的方向走去。身后,检查站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一片小树林遮住了。
他一个人走在荒野里,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只有手机里那个越来越微弱的信号格。
他不知道白蝶怎么样了,不知道埃贝莉尔怎么样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及时赶到。
他只知道走。不能停。停了就对不起那个留下来断后的人。
京都西郊,浅川家族别院。
白蝶躺在二楼的客房床上,身下的白色床单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浅川家的私人医生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中村,在京都大学医学院挂了名,实际上是浅川家族的专属医师。
他的手指搭在白蝶的手腕上,眉头皱得很紧。
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刺进了肺叶。
内脏多处出血,灵力透支到几乎为零,生命力微弱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见过很多重伤的病人,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的身体在自愈。
不是缓慢的、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恢复,而是肉眼可见的、正在进行的自愈。
断骨的断端在生长,细小的骨痂正在形成。撕裂的肌肉纤维在重新连接,渗血的组织在止血。
那些暗红色的瘀伤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消退,从紫黑变成青紫,从青紫变成淡黄。
中村医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他活了六十八年,在京都大学教了三十年的解剖学,给觉醒者做过上百台手术。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愈速度。这不是灵药的效果,不是异能的主动释放,是身体的本能。
这个年轻人的身体,在被伤害的同时,也在拼命地修复自己。
像一个永远不知道投降的战士。
“中村医生,需要准备手术室吗?”旁边的护士小声问。
中村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做了。”
护士愣了一下。“可是他的伤——”
“他的身体在自己修复。我们的手术刀进去,只会打断这个过程。”
中村把听诊器收起来,看着白蝶那张苍白的脸。“他需要的不是手术,是时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安静。”
护士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中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白蝶。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苍白清瘦的手上——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这只手,能杀人,也能自愈。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埃贝莉尔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她的头发还是乱的,脸上还有灰尘,大衣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
沃克尔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杆用布条缠住的大槊。他看到中村医生出来,立刻迎上去。
“医生,白蝶先生怎么样?”
中村看着他,用带着口音的通用语说:“他不需要手术。他的身体在自愈。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愈能力。”
他顿了顿,“他应该能活。只要不再受伤。”
沃克尔的手指松了一下,大槊差点脱手。
他赶紧握紧,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埃贝莉尔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墙上。她感觉自己的腿终于不再发抖了,感觉自己的心脏终于不再狂跳了,感觉那些压在她身上的重量终于轻了一些。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光很柔和,不刺眼。
她看着那盏灯,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他总是超出别人的预料。”
沃克尔站在她旁边,听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大槊靠在墙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他在祈祷。
不知道是在向谁祈祷,也许是上帝,也许是他祖先的神灵,也许是那个躺在房间里、正在自己修复自己的年轻人。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护士们轻手轻脚地进出,中村医生在隔壁房间写观察记录。
浅川正优派来的保镖守在别院的大门口和各个角落,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埃贝莉尔睁开眼睛,看着沃克尔。“沃克尔。”
沃克尔睁开眼睛。“嗯?”
“你怎么会在这里?”埃贝莉尔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赫克托让你来的?”
沃克尔点了点头。“赫克托先生说,白蝶先生会有危险。他让我提前到樱国,等在京都。他说,等白蝶先生出事的时候,就往山里走。一定能找到。”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赫克托当时的表情。“赫克托先生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白蝶这个人,你帮过他一次,他就会记一辈子。所以你要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沃克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这次算不算他最需要的时候。但我知道,我没有来晚。”
埃贝莉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在诺伊施塔特的时候,这个黑人小伙点头哈腰地给白蝶拉车门,殷勤得像一个酒店门童。
她当时觉得他是一个只会拍马屁的司机。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一个敢凭自己老板一句话,就敢在这种局势里有所作为的人,不只是一个司机。他是一个愿意为别人拼命的人。
“赫克托先生呢?他没有来?”埃贝莉尔问。
沃克尔摇了摇头。“赫克托先生说,他不能露面。他说,他出现在樱国,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他让我转告白蝶先生——”他顿了顿,“‘等伤好了,来找我。我有话跟你说。’”
埃贝莉尔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白蝶在里面,一个人躺着,血还在流,骨头还在长。他不会知道刚才有人为他祈祷,不会知道有人因为他的一句话在深山里等了两个小时,不会知道有人站在走廊里、隔着那扇门、默默地希望他活下来。
他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但她知道,这就够了。
走廊尽头,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浅川正优走上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碗热汤和几碟小菜。
他的校服换了,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居家和服,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埃贝莉尔面前,微微鞠了一躬,把托盘递过去。“埃贝莉尔小姐,沃克尔先生,先吃点东西。白蝶先生这里有医生和护士守着,有事会立刻通知你们。”
埃贝莉尔看着托盘上的食物,闻到了味增汤的香气,她的胃忽然叫了一声。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她接过托盘,看了浅川正优一眼。“谢谢。”
浅川正优笑了笑。“不用谢。白蝶先生是我们浅川家的贵客。他的朋友,也是我们的贵客。”
他转过身,走到白蝶的房间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白蝶还躺着,一动不动,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浅川正优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对门口的保镖低声说了几句樱国话。
保镖点了点头,站得更直了。
他走回来,对埃贝莉尔和沃克尔说:“外面的事,我会处理。渡边家的人在找你们,但他们不知道白蝶先生在这里。浅川家的别院不在任何官方记录上,很安全。你们可以放心休息。”
埃贝莉尔喝了一口汤,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暖了她的胃。
她抬起头,看着浅川正优。“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不只是因为交易吧?”
浅川正优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少年人的稚气,而是一种很成熟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坦诚。
“因为我姐姐说过,白蝶先生是龙国年轻一代最强的人。她说,如果樱国有人能改变这个国家的格局,那个人不是御门莲,不是渡边一郎,不是任何会长候选人。”
他顿了顿,“是白蝶。”
埃贝莉尔看着他,没有说话。
浅川正优鞠了一躬,转身下楼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埃贝莉尔把汤喝完,把空碗放回托盘上。
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太累了,累到连走到隔壁房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就那样靠着墙,在走廊里睡着了。呼吸很轻,很稳。沃克尔把大槊靠在墙角,自己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双手抱胸。
他没有睡,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守着。
像一只忠诚的狗,守在主人的门口。
天快亮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照在沃克尔那张疲惫的、却依然不肯合眼的脸上。
远处的京都,灯火在晨曦中一盏一盏地熄灭。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白蝶,还在沉睡。他的身体在黑暗中默默地修复着自己,像一台永不停止的机器。
那些断裂的骨头在重新接合,那些撕裂的肌肉在重新生长,那些流失的血液在重新制造。
他在回来。从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