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衬得脸更加瘦削苍白。他仰着头,看着面前的父亲,嘴唇干裂起皮,翕动着,声音嘶哑得几乎散在空气里,“爸,求您……最后一次……小翌早产,心肺……要钱,后续治疗……我以后做牛做马一定还……”
贺老头子慢悠悠呷了口茶,喉结滚动一下,眼皮都没抬。
“钱?”声音冷得像地窖里的冰,“给你那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每个字都淬着毒,“贺黔,贺家的脸早被你丢尽了。当初让你去陪李老板,是看得起你,给你铺路。你倒好,搞出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现在还有脸回来伸手?”
贺黔的嘴唇剧烈颤抖,眼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噗一声,灭了。
“他不是……他是我儿……”贺黔想解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干脆利落,用尽了全力。
贺老头子反手抽在贺黔脸上。力道之大,贺黔整个人被扇得歪倒,撞在旁边的红木茶几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嘴角瞬间裂开,鲜红的血丝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左脸颊迅速浮起清晰肿高的五指印,红得发紫。
他维持着歪倒的姿势,很久,才极其缓慢地,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重新撑起来。没擦血,没哭,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麻木的空白。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再也映不出任何光。
“滚出去。”贺老头子吐出三个字,像吐掉嘴里的渣滓。
贺黔沉默地站起身,膝盖晃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他没再看那个男人一眼,也没看这间华丽的牢笼,转身,一步一步,拖着灌了铅的腿,走出了那扇厚重的、雕着繁复花纹的橡木大门。背影单薄,被门廊的阴影吞噬。
画面跳切。
一间昏暗、弥漫着机油和灰尘味道的车库。贺黔蹲在一辆线条漂亮、却明显有些年头、保养得很好的重型机车旁。车身是哑光黑,油箱側面貼着一枚褪色的火焰帖纸。
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很慢地抚过冰凉的油箱盖,指腹摩挲着上面一道深深的、陈旧的划痕,可能是一次摔车,或者一场冒险留下的印记。
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有种近乎悼念的不舍,有痛惜,但最终都被一种更深的、孤注一掷的决绝覆盖。
那是他曾经最宝贝的、承载着他所有年少轻狂和自由幻想的东西。
他把它卖了。
换来的钱,大概够支付我那个月的医药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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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出租屋,墙壁泛黄,墙皮剥落,天花板有水渍晕开的丑陋地图。贺黔抱着襁褓中的我,在狭小得转个身都困难的空间里,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走。他低着头,嘴唇贴在婴儿的额头上,不停地、机械地哼着不成调的、也许是他自己编的摇篮曲。
头发是黑色的,很短,显得脖颈细长脆弱,下巴长了胡茬没修,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微微凸起。脸上早已没了少年人的光彩,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的疲惫。
画面开始疯狂闪烁,像接触不良的放映机——
他在烈日暴晒、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搬砖,沉重的红色砖块在他清瘦的肩上垒成摇晃的小山,汗水混着灰土流进眼睛,他只能用力眨眼;他在午夜冰冷的物流仓库分拣快递,传送带永不停歇,动作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指尖被纸箱边缘割破也顾不上,渗出的血珠是鲜活的颜色;他在灯光暖昧迷离的酒吧后台,对着模糊的镜子整理廉价白衬衫的领口,眼神空洞地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嘴角却要努力扯出一个标准化的、僵硬的弧度……
他好像不需要睡觉,或者,不敢睡觉。白天,黑夜,不同的场所,不同的身份。唯一不变的是,每次凌晨带着一身烟味、酒气、汗臭,或者更难以形容的混杂气味回来,他会在门口站很久,像在积蓄推开那扇破木门的勇气,然后才轻手轻脚进来。
先走到小床边,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光,看一眼床上睡着的我,好像在确认我还活着,还在呼吸。然后,他转身,蜷缩在客厅那张弹簧都快崩出来的破沙发上,连条毯子都不盖,就这么抱着自己,睁着眼,或者强迫自己闭上,直到天色再次发白。
画面终于慢下来。
狭小油腻的厨房。贺黔系着一条明显是女式的、印着俗气花朵的旧围裙,对着从旧书摊淘来的、边角卷起的食谱,眉头紧锁。锅里的油突然溅起,烫在他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他嘶地吸了口冷气,把手放到水龙头下胡乱冲了冲,又继续切案板上的土豆。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长短不一,有一刀切到手指,他手猛地一缩,看着渗血的手指,定了定神,又继续。
夜晚,昏暗的台灯光晕下。他盘腿坐在旧地毯上,拿着针线,笨拙地给我缝补一件穿小了的连体衣。针脚歪歪扭扭,像喝醉的蜈蚣在爬。他缝几针,就要把衣服拿远点看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然后叹口气,拆掉重来。偶尔抬头看看旁边床上熟睡的我,眼神是疲惫的,却也会闪过一丝奇异的、柔软的微光。
心脏和肤发都被贺黔用他那并不算仔细的针线功夫缝补。一开始总得把自己扎得千疮百孔才算入门,非要把手指扎成针插才满意,滴下来的血缓缓躺进了那颗还没缝制好的心脏。
长此以往,缝缝补补,缝合进我的生命里。
现在嘛,总比以前那颗带着犹豫的心脏揣来揣去要好,邻家奶奶眼花了都要找他帮忙穿线。也是,这么多年早该练的得心应手,但这颗心却怎么也缝不好,连载着这些年艰苦,想触摸却又缩回的手,想明白却从未开口说过的真心话。
三岁时给我缝的小兔子都比这好呢,我有证据!
不过这么些年,从外表上看也算有个样儿,但也仅限于外表,这点嘛我只能给他判刚过及格线。
浴室。一个褪色的红色塑料盆,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还是个肉团子的我洗澡。水温调了又调,用手腕内侧试了又试。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洗着洗着,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眼神放空,失焦,怔怔地盯着盆里轻轻晃荡的、清澈的水面。水很清,能倒映出他此刻憔悴苍白的脸,眼下的乌青,和婴儿无知无觉、兀自挥舞着小手、咿呀作声的模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收紧。那只手,移到了婴儿脆弱的、覆盖着柔软绒毛的后颈上。
那个瞬间,他眼睛里闪过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度黑暗的东西——不是恨,是比恨更可怕的,一种疲惫到极致后生出的、想要终结一切的虚无和疯狂。是一种被命运拖拽到悬崖边、看着脚下深渊时,想把怀里唯一的重量也一起带下去的冲动。
他想把我按进水里。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穿我的天灵盖。
就在那力道即将压下的、千钧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