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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渊之中，一片死寂。
那具烛燋遗骸之上，江禾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手中禹王剑支撑着他一动不动的身体。他的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若非胸膛还有着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喂！那个大骨头架子！”
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份死寂。
洛灵儿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接瞪向那颗燃烧着苍金瞳火的巨大龙首，双手叉腰气鼓鼓的便质问道，“你把我未来老公怎么了？他怎么不动了？？我警告你啊，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我就把你这身骨头拆了炖汤！”
少女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维护之意，哪怕面对的是一尊刚刚用一个眼神就抹杀了一尊鬼神的存在，她也没有丝毫畏惧。
“女娃娃，不必惊慌。”
那宏大沧桑的声音在熔渊中响起，语气中透出一丝莞尔，“他正在接受吾之最终试炼，此乃天大的机缘。”
“试炼？”洛灵儿歪了歪脑袋，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
“夫君他…不会有危险吧？”昭宁公主虚幻的身影飘飞到江禾身边，她此刻的神魂之体比之前黯淡了许多，显然先前龙炎的灼伤与战斗的余波对她造成了极大损耗。
此刻，她也顾不上去跟洛灵儿计较【老公】这个称谓了，一双凤眸满是担忧的看了眼江禾，轻声向那龙首问道，“前辈，敢问这场试炼需要多久？”
“通关时间，因人而异。”烛燋真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看遍万古的沧桑，“心志坚定者，或许弹指一瞬便可勘破虚妄，从中走出。”
“那要是心志不坚定的呢？”洛灵儿立刻抓住了话里的重点，抢着问道。
烛燋真灵沉默了片刻，那两轮苍金色的瞳火闪烁了一下，幽幽道来。
“万载岁月，吾见过太多试炼者。有沉沦于心境幻象之中流连忘返，无法自拔的。亦有被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吞噬，神魂俱灭的。更有甚者，困于其中直至寿元耗尽，肉身腐朽，魂魄亦化作了这心炼之境的养料。”
“他何时能够醒来，全看他自己。”
烛燋真灵的解释，非但没有让人放下心来，反而让洛灵儿和昭宁公主的心，齐齐沉了下去。
“这怎么行！”洛灵儿顿时急了，她才不管眼前这位是什么火龙还是真灵的呢，“你这老骨头架子分明是耍赖！江禾小哥哥进去之前，你根本没说试炼还有这种凶险！他要是一直醒不过来，岂不是要被你困死在里面？！”
“呵呵……”出乎意料的，烛燋真灵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笑声引的整座熔渊都微微震动，“若非那小子以不屈战意斩杀怨魂，将吾唤醒，单凭你这女娃娃的脾性，倒更合吾的胃口。”
“丑拒！！”洛灵儿闻言，立刻做了个哒咩的姿势，小脸一扬，“我告诉你这老骨头，我的心早都是江禾小哥哥的了！他要是出不来，我就…我就一直在这里陪着他！天天戳着你的脊梁骨骂！等到我将来成了六七阶大高手，我就一巴掌打碎你这破骨头，把他抢出来！”
洛灵儿的话语，可以说很不讲道理了，烛燋真灵听完却是再次笑了起来，显然对这天真又不做作的女娃娃越发喜欢。
昭宁公主虽未言语，但她望着江禾那张苍白坚毅的侧脸，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信任。
他可是江禾。
是那个屡次在绝境中翻盘，以凡人之躯弑杀鬼神，创造一次又一次奇迹的江禾。
区区心境，又怎能困得住他？
“夫君他…一定可以的…”
昭宁公主轻声呢喃，目光中的担忧渐渐被坚定填满。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轰！！
半跪着一动不动的江禾，身体表面忽然冲起一股血杀之气，滚滚滔天！
“江禾小哥哥！”
“夫君！”
两女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下一秒，那杀气直接在江禾周身形成一片血色雾霭，血霭之中隐隐有尸山血海浮现出来，千万亡魂在其中哀嚎！
强烈翻滚的气息，在江禾身上疯狂波动！
洛灵儿和昭宁公主的心立刻被这一幕揪住，她们看不到心境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们不难想到，江禾正在经历一场怎样恐怖的战斗！
——
心炼之境，永夜雪城。
江禾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
他只知道，怀里的江苗苗越来越冷，呼吸也越来越弱，那脆弱的生命之火感觉随时会被风雪吹灭。
可眼前的鬼物无穷无尽，宛如一片黑色汪洋，怎么都杀不完。
从一阶的炮灰鬼物，到二阶精英鬼物，甚至于三阶BOSS他都斩杀了不知道多少！
他的体力在飞速消耗，灵力也濒临枯竭，古朴的禹王剑被鬼血层层浸染，渐渐也被蒙住了锋寒光泽，越来越沉。
一切都在向着摇摇欲坠的绝境发展……
“江…禾…”
怀里，江苗苗的声音细若蚊蚋，发出一声梦呓似的呢喃，“我……好冷…好困……”
这一声呢喃，好似一把烧红的烙铁，冷不防烫在江禾的心头！
他低头看去，只见小丫头原本就苍白的小脸，此刻已是一片毫无血色的青白，那双冰蓝色的眸子也失去了神采，变作涣散，一层淡淡的死气，开始在她眉宇间凝聚。
不行！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这心炼之境，考验的是内心最深处的执念与恐惧。
而江苗苗的安危，便是他最大的执念，也是他最深的恐惧！
烛燋真灵说过，要守住心中最重要的东西。
可如果【守】的代价，是眼睁睁看着苗苗在这无尽的消耗战中慢慢走向死亡，那这【守】，又有什么意义？！
“前世，我能带着苗苗在永夜中活到最后……”
“如今的我，比前世强了何止百倍？”
“既然你们要夺我所珍所护之人…”
“那我别无它法，唯有…杀穿这片永夜！”
江禾脑海中回荡起，自己初踏入这片战场时的豪言壮语。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错的离谱！
这鬼潮，根本就不是靠杀戮能解决的！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以整座雪城为棋盘，以无穷鬼潮为棋子，以江苗苗的生命为引，逼他陷入死循环的局！
只要他对江苗苗的安危还有一丝执念，只要他还想保护怀里的江苗苗，他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永不停歇的战斗去，直到一切耗尽，两人一同被这片黑色的鬼潮海洋吞没！
“守住…最重要的东西……”
江禾的脑海中，再一次回响起烛燋真灵的话。
守住…
真的是我现在所做的【守护】吗？
如果…不是呢？
一个颠覆性的疯狂念头，电光石火，猛然在江禾的脑海中炸开！
他看向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疯狂涌来的鬼潮，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生命马上就要走到尽头的江苗苗。
眼中的神情一刹间变的挣扎，痛苦…最终，尽数化为一片近乎残忍的决然！
“苗苗，别怕。”
他低下头，用一种呵护稀世至宝的温柔，在小丫头冰冷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哥…很快就回来。”
然后，在江苗苗那茫然不解的目光中，江禾松开了那只一直紧紧抱着她的手臂。
他做出了一个与试炼完全相悖的决定。
他放弃了【守护】，转将这个不惜用生命去守护的小丫头，亲手…推向了那片代表着死亡和毁灭的无尽鬼潮！
“不——！！”
江苗苗发出一声恐惧到极点的惊叫，小小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那片闪烁着无数贪婪目光，张开无数狰狞巨口的黑暗，坠落而去！
这一瞬间，江禾胸腔里的心脏，冥冥被一双无形鬼手狠狠攥住，然后…豁然撕裂！
那种痛，比被万剑穿心还要痛苦千万倍！几乎要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持着那柄残破的禹王剑，面无表情的看着。
看着那无数的鬼物，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瞬间就将江苗苗那小小的身影彻底淹没！
没有惨叫，没有鲜血。
那片黑暗的鬼潮，在吞噬了江苗苗之后，便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坍塌的城墙重新耸立起来。
毁灭的建筑恢复原样。
狰狞的鬼物，无尽的杀戮，刺耳的警报…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删除键，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整座城市，又恢复了那片死寂的白。
只有鹅毛大雪，依旧在纷纷扬扬。
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鬼潮，那场让他拼上一切的血战，都只是一场梦…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
但…什么东西空了。
江禾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感觉里面，变空了。
他赢了试炼。
却好像…输掉了整个世界。
他缓缓的，缓缓的抬起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不断飘落着雪花的天空，两行滚烫的血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悄然滑落。
“这就是…我的心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的像吞了铁砂。
嗡…！！
也就在这一刻，整个心炼之境的雪城开始动摇，然后，恍似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飞舞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