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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重逢(第1/2页)
沈渡脚步飞快,心里头那根弦却绷得比他扯过的任何一根帆索都紧。
从码头到城南旧井巷,寻常人得走两刻钟,他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穿过了三条街两道巷,脚下带风火轮似的。路过果子铺时他顺手称了两斤桂花糕,路过烧腊摊又切了一只肥鸭,油纸包了三层,热腾腾地揣在怀里。他爹沈老根牙口不好,就爱吃口软和的,他在海上漂着的时候,每回路过南洋的果市,心里头想的都是这事儿。
旧井巷窄得像条裤腰带,两边的房子挤挤挨挨,墙皮剥落了也没人补,青苔从墙根一路爬到窗台下。沈渡三两步蹿上那道又黑又陡的木楼梯,楼板在脚下吱呀作响,像随时要散架似的。他一手扶着栏杆,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油纸包,心跳得比头一回爬桅杆还快。
门虚掩着,一线天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轻轻推开门。
小屋里,沈老根正坐在窗前那把老藤椅上。藤椅的扶手磨得油亮,椅脚拿麻绳缠了好几道,是他临走前修的,如今麻绳也松了。老人背对着门,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银丝,正伸手去够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铁线莲——叶片黄了大半,藤蔓却还倔强地往窗棂上攀,像是在替这间漏风的屋子撑着一口气。
沈渡站在门口,喉头一紧。
“爹。”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
老人浑身一颤,手里的小木勺当啷掉在地上,慢慢转过身来。那张脸比三个月前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门口那个灰蓝短褐的年轻人时,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快要熄灭的炭盆里突然吹了一口气。
“渡儿?”
沈老根的声音发颤,枯瘦的手抬到半空,又放下,又抬起,像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真是自己儿子。沈渡两步跨过去,一把将老人瘦削的身子搂进怀里,桂花糕和烧鸭的油纸包硌在两人中间,挤出吱呀一声。
“是我,爹,我回来了。”
老人伏在他肩头,整个人都在发抖,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伸手摸着沈渡的脸,从眉骨摸到下颌,又从下颌摸到鬓角,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上全是经年累月握渔网磨出来的硬茧,落在沈渡脸上却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瘦了,也黑了。”沈老根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海上苦不苦?吃得好不好?陆把头待你怎么样?”
沈渡扶着他坐回藤椅上,自己蹲在父亲面前,握着他的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陆把头病故时,老人连连叹息;说到蓬莱屿上见了裴将军和睿王爷,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说到何景明许诺要让他当扶摇号的船主时,沈老根愣住了,好半晌没说话,然后忽然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弱之人。
“你说什么?船主?”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何爷真这么说?”
“真说了。”沈渡笑了笑,“爹,您儿子往后就是扶摇号的船主了,一年光俸银就是一百两足银,外加分红。到时候我在城南给您赁间带小院的屋子,院子里搭个葡萄架,种您喜欢的铁线莲、金银花,再养一缸金鱼——”
他说得眉飞色舞,沈老根却忽然别过脸去,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
沈渡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把扶住父亲的肩膀:“爹?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事,没事。”老人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扯出一个笑来,“高兴的,爹是高兴的。”
可沈渡的目光已经越过父亲的肩头,落在墙角那张矮桌上。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剩着半口冷掉的稀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又转头去看灶台——灶是冷的,锅是空的,旁边的米缸盖子歪着,他伸手一揭,缸底只有薄薄一层碎米,掺着些不知什么碾成的粉,勉强盖住缸底的青砖。
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船底忽然触了礁。
三个月前他出海时,给父亲留了足足二十两银子。二十两,够一个老人精打细算过上半年还有余。临走那天他亲手把银子塞进父亲枕头底下,又托了隔壁的娄四嫂照应,这才放心上的船。
“爹。”沈渡的声音压得很平,平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您跟我说实话,银子呢?”
沈老根避开他的目光,干笑了两声:“在呢,都在呢,爹攒着呢。”
沈渡站起身,两步走到床前,一把掀开枕头。枕头底下空空如也,连个铜板的影子都没有。他又拉开床头的矮柜抽屉,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除了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和一根磨得发亮的黄杨木烟杆,什么都没有。
“爹。”他转过身,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二十两银子,您三个月就吃这个?”
沈老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跟着一个圆润的嗓音从楼梯口飘上来:“哎哟,我说今早喜鹊怎么在屋檐上叫个没完呢,原来是沈家大小子回来了!”
沈渡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娄四,隔壁的裁缝,一张嘴能说会道,一双眼睛却总往别人口袋里瞄。他娘子倒是个厚道人,每回沈老根揭不开锅,都是娄四嫂悄悄端碗热粥过来,从不声张。
娄四已经挤进了门,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还拎着块裁了一半的绸料,一张圆脸上堆满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渡一遍,目光在沈渡腰间那枚何景明赏的玉佩上停了一瞬,然后笑容又甜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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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弟,这趟回来可是发达了啊!我在码头上听贾先生说,何爷要提你当扶摇号的船主?了不得,了不得!二十岁的船主,咱们明州港开埠以来头一份儿!”
沈渡淡淡点了点头,叫了声“娄四哥”,便不再接话。他这会儿心里全是他爹的事,哪有心思应酬。
娄四却浑然不觉,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翘起二郎腿,自顾自地说开了:“要我说啊,沈老弟你就是有福气的。陆把头那病来得急,可偏巧就让你赶上了,这叫什么?这叫时运!不像我们这些苦哈哈,一针一线地缝,一个月也挣不了二两碎银子……”
他正说得唾沫横飞,忽然感觉气氛不对——沈渡站在屋子中间,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而沈老根缩在藤椅里,两只手不安地搓着衣角,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娄四眼珠转了转,话锋一转:“老根叔,您没跟沈老弟说?”
“说什么?”沈渡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娄四咂了咂嘴,放下手里的绸料,用一种“我也是为你好”的语气说道:“沈老弟,你出海前是不是跟西街的葛麻子借过一笔银子?十四两,说好三个月还,利钱三分。”
沈渡眉头一皱:“我从来没跟葛麻子借过钱。”
“哎呀,那就怪了。”娄四拍了下大腿,“葛麻子可是拿着你的借据上门的,白纸黑字,还按了手印。他说你临走前去他那儿支了十四两银子,说是给老根叔备着的。老根叔起先不信,可葛麻子把借据往桌上一拍,又撂下话说要去找何爷评理——你也知道,何爷最恨手下的人在外头欠债不还,说这是坏他名声的事。老根叔一听这个,生怕耽误了你的前程,就把枕头底下那二十两银子拿出来,连本带利还了他十五两四钱。”
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慢慢转过身,蹲到父亲面前,握住那双干枯的手。老人的手冰凉,指节微微发颤。
“爹,我没跟葛麻子借过钱。”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很轻,却像是在牙关里磨过的刀刃,“那张借据是假的。”
沈老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来:“假的?可……可那上头有你的手印啊……”
“手印可以伪造,借据可以栽赃。”沈渡握紧父亲的手,掌心贴在那些老茧上,“您儿子在海上跟风浪打了十年交道,从来只有欠人一条命的,没有欠人一两银的。您怎么就信了呢?”
沈老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又红了:“他说要去找何爷……我怕……怕坏了你的事……你在外头拿命拼前程,爹在家里帮不上忙就罢了,哪能再拖你后腿……”
沈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被压到了最深处。他没有再说一句责怪的话,只是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低低说了句:“爹,是儿子不孝,让您受委屈了。”
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往桌上一倒。
哗啦一声,十几枚金叶子、五六块碎银子,还有一串明晃晃的铜钱,铺了小半张桌面。夕阳从窗棂里斜照进来,金银铜三色交映,晃得人眼睛发花。
娄四的屁股像是被针扎了似的从门槛上弹起来,眼珠子差点掉进那堆金银里,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勉强把到嘴边的惊呼咽回去。
沈老根也看呆了,颤巍巍地伸手去摸,又缩回来,像是怕烫着:“这……这是哪来的?”
“儿子挣的。”沈渡把金银重新拢回荷包,塞进父亲手里,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干干净净挣的,往后还会更多。爹,您拿着,想吃什么就买,想穿什么就置办,不必替儿子省。再有谁来要账,您就让他来找我沈渡。”
他又从怀里把那包桂花糕和烧鸭掏出来,油纸摊开,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小屋。他撕下一只鸭腿递到父亲手里,又把桂花糕掰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推到父亲面前。沈老根捧着那只油亮亮的鸭腿,半天没动,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油纸上。
沈渡蹲下身,平视着父亲的眼睛,放缓了语气:“爹,葛麻子那边,儿子会去查清楚。这十四两银子怎么从您手里出去的,我就让它怎么回到您手里。至于那张借据——”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我要让他亲手把它吞下去。”
娄四在旁边听得脊背发凉,干咳两声,讪讪笑道:“沈老弟果然是个有本事的,我就说嘛,虎父无犬子。那什么,天色不早了,我就不耽误你们爷俩叙旧了……”
他边说边往门口退,屁股刚挨到门槛外,沈渡忽然叫住了他。
“娄四哥。”
娄四脚步一僵,回头赔笑:“沈老弟还有事?”
沈渡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块绸料递过去,面上带着笑,语气却让人听不出深浅:“娄四哥的娘子这几个月没少照顾我爹,我心里有数。这份情,沈渡记下了。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娄四接过绸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里连说“客气了客气了”,转身下楼时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等他走远,沈老根才低声道:“渡儿,娄四这人……他嘴上没把门的,你跟他说那些做什么?”
沈渡重新蹲到父亲面前,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要让他传话。让他去告诉葛麻子,告诉所有动过歪心思的人——沈渡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