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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塘,北儋。
整个石塘都笼罩在阴云之中,无边的煞云在万里石塘上滚滚翻涌,好似随时可能被点燃。
元素与元修对坐清谈,正聊到海中诸物。
元素轻敲棋子,声音不紧不慢:
「煞炁蒸腾,已经有了沸腾的意味。这石塘闷热非常,要我说正缺一道大雨。」
元修一年一个样,如今就连中年人的模样也不见了,满头青丝被一支小簪束着,下面赫然是一道方正严肃的青年模样。
这位大真人感叹道:
「郁燠炎腻酷无比。那位水乡主人的四道神通都圆满了!」
元素瞅着元修越来越年轻的脸,感觉有些不适应,讽刺道:
「司伯休你日子也是好起来了,变化了个年轻的模样比那谛琰也不差了。」
司伯休面色不改,对这师兄的嘴早已适应:
「【曲玠祖师】是持正之人,他的后人兴许走歪了,一些双修之术几乎入魔道。可这关陇六王之后却将曲玠的品德学了个九成九。」
「当初谛琰本就不欲救苗浣尊,在太虚中看着我打死了那魔雷紫府。姓苗的在南海大肆传播魔道,曲巳忍耐他很久了。」
元素有些不耐烦地拈落着棋子,近些年元修的棋力已经反超了他一大截了。
「这谛琰也是个断头的可怜人。昔日东火正盛,先祖不去找崔氏讨个前程,却叫后人如今还抱着那晞炁。」
「可惜了如此天赋的后辈。」
元修知道他说的是李木池,面上只笑笑,感叹道:
「断头路也是条路。尹桓那【郁燠苦】那般厉害,打得我晕头转向,【见查语】都被熏瞎了眼睛。不比你这没路可走的【洞泉声】来得妙?」
这位已经四百多岁的正木大真人当年赫然是败在了同样刚突破的谛琰手中。
而谛琰不过区区两百岁出头!
元素闻言冷笑道:
「再厉害也要死在大势里。越好的天赋越容易深陷局中,他想端坐局外,不可能!」
元修失笑,摇摇头道:
「李木池,迟步梓......哪个不是想往大局里面钻?迟步梓前面几个月东跑西跑,又是长怀又是空无,不就是图谋参紫机缘吗?」
「他迟步梓一百五十岁才突破紫府,在元乌与你之间,也就尚可一用。可惜上元证道之后,渌语与东海的大局便要开始。他若把握不住,不过是又一个迟瑞前辈罢了。」
元素轻轻抚摸了一下腰间的金印,嘴角微微咧开,声音很细:
「参渌馥本就不可能成为青池的关键。龙君固然难以接受那老蛟成功,可对于渌语来说,到底青池下面的狗更好用。」
元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感叹道:
「我倒一直好奇,我如今是应了哪位的气象?」
「苏栖梧到底是纯正的集木修士,【青芜乡】落,又是约定筑基进入。况且算一算安淮天的时间,这是给秋池准备的才是。」
谈到这里,元素同样笑了,站起身来,随意道:
「兴许是你为秋池开【青芜乡】,秋池给你带来其他的机缘呢?」
「这不...他来了。」
李木池与元乌一并踏出太虚,此刻青池宗五位紫府赫然齐聚了四位,并默契地统一了着装!
四人皆是一袭青袍,金黄的道穗轻轻摆动,腰间系着一块儿青色的玉佩。
本应平常的装束因为四位真人而高贵起来。
元修不紧不慢地起身,慢悠悠地打理好衣冠,望向李木池笑问道:
「我青池宗的剑仙呢?」
李木池瞥了一眼身旁的唐元乌,笑道:
「泾儿得了元乌师叔送的玩具,正在试剑呢!」
元素和元修同时笑了,都是促狭嘲弄的笑。
这两人斗了一辈子的嘴,在嘲笑唐元乌上默契地保持了一致。
唐元乌指节微微发出金铁交击的响声,鹤发童颜的老脸顿时被金光笼罩。
不知是听到了什麽传音,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发出低沉的怒意:
「宁迢宵!你不要太过分!」
元素圆润的脸上勾出一道得意的弧度,一只手指微微勾了勾,不在意唐元乌的怒气。
「破铁衣,烂金靴,师兄也就那小塔拿得出手了。」
他将腰间小印收起,猖狂道:
「我不用【辛酉渌泽印】,且看看师兄的长进!」
金光散去,元乌同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头发一并变得墨黑。
唐元乌眼睛甚深,鼻梁高挺,有着斧钺般的凶戾,眼中怒意毫不掩饰!
两人顿时踏入太虚,一面是阵阵青色的波涛如沸腾的海水,一面是灿灿的庚煞静若镜面,剑拔弩张的氛围将北儋整个笼罩,分出泾渭分明的气氛来,对峙十馀息后又瞬息间远去了。
......
李木池按照约定坐到元素原先的位置,正打算接上师尊的棋局,面上猛然一僵——
『难怪师尊这麽痛快就同意了。』
元素的白子已经极为落魄,被杀得丢盔卸甲,只剩下一只白色大龙垂死挣扎,大势已去。
元修年轻方正脸淡淡一笑,袖子一扫,黑白清零,提点道:
「【隼就栖】者,可算人之将落,守株待兔;可老夫近来多有感悟...」
「我若为枝,则恶隼不得不落入我怀;我若为隼,则就栖隐于最佳之木,不为外人所查。」
「元素的【洞泉声】虽聚散无形丶查人明心,却逃不出恶隼之眼的视线丶走不脱众木之根丶同样也望不穿我身栖处。」
见元修挥手示意自己先行落子,李木池微微摇头,道:
「晚辈支走两位前辈是有要事相商。」
元修抬眉望向李木池,这年轻真人神色郑重,一双灰绿眼睛看不出喜乐。
『那便不是好事了?』
元修放下手中白子,剑眉微挑:
「与西海有关?张紫菱死了?」
对座的青年微微低眉,取出一道黑红色的卷轴来,低声道:
「妙契前辈生前托晚辈将此物给您...」
元修对妙契之死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早有准备,信手将卷轴接过,慢慢打开:
《维鸟集蓼经》!
他的目光顺着往下读,开头有一道小诗:
......
肇允彼桃虫,拚飞维鸟。
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注1)。
旁边有一行娟秀的批注:
【诸蓼会】者,辛苦之境地也,大人以之为戒。——行汞台,张紫菱
元修默然,年轻的面孔终于有了一点悲伤,声音很低:
「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
「司马氏如今子嗣不兴,倒轮到她这小女子来提醒同情我了。」
——
注1:源于《诗经·周颂·小毖》,最后一句「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可翻译为「国家多变故已经不堪重负,我似乎又陷入艰苦的境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