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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见面(第1/2页)
三个人出了76号大门,那辆挂日本使馆牌照的黑色轿车已经在院子里发动了,司机打开后座车门。
小川凉片上了车,范永昌绕到另一侧坐进去,沈遇最后上车坐在副驾驶。
车子驶出极司菲尔路的时候,小陈站在传达室窗户后面看着,冲范永昌的方向比了个手势,大拇指朝上,又指了指副驾驶的方向。
范永昌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心里稳了不少。
确实是小陈找的沈遇,没白照顾这小子。
车子拐上静安寺路,范永昌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小川女士,这个万国殡仪馆在法租界开了好些年了,老板是国外人。”
小川凉片没有看他,目光投在车窗外面移动的街景上。
“我问的不是老板。”
范永昌舔了一下嘴唇。
“那个白诺,我上次去查过,就是个做死人化妆的女技师,砚秋先生的后事也是交给她做的,在法租界小有名气。”
沈遇从副驾驶的位置往后靠了靠,接了一句。
“范哥,你上次去的时候说那地方味道大得很?”
范永昌赶紧点头。
“对对对,那个殓房里面的味道,我跟您说小川女士,那个福尔马林的味道,进去待五分钟出来衣服上的味三天都散不掉。”
他搓了搓手。
“我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出来,就是一个老老实实干活的入殓师,手底下天天过的都是死人。”
小川凉片转过头来看着范永昌。
“范先生,你的报告里写,你在搜查地下室的时候因为气味太重没有深入检查,对吗?”
范永昌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个……地下室确实味道太冲了,全是药水桶和泡着标本的玻璃缸,我……”
“你闻到了难闻的气味,就放弃了搜查。”
小川凉片的语速没有变化,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范永昌的额头渗出了汗。
沈遇从前面回过头,笑着打圆场。
“小川女士,范哥这也是有道理的,殡仪馆的地下室放的都是泡尸体的药水,那东西熏久了真会中毒,范哥上次搜完回来连着咳嗽了两天,组里好几个兄弟都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好像在讲一件趣事。
小川凉片没有接话,重新把目光转向车窗外面。
车子驶过霞飞路的时候经过了一个法租界巡捕房的流动岗哨,两个安南巡捕站在路口,看见车牌上的使馆标识连拦都没拦,挥手放行。
范永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趁小川凉片不看他的时候,从后视镜里冲沈遇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沈遇微微点了下头,转过身去看前面的路。
车子在殡仪馆所在的那条巷子口停下来,司机熄了火,沈遇先下车替后座开了门。
巷子口很安静,殡仪馆的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楣上的铜字招牌被上午的日光照得发亮。
小川凉片站在巷子口没有立刻走,而是抬头把整条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殡仪馆二楼的窗户上停留了几秒。
她迈步走进去。
修复室里的光线不算明亮,头顶的白炽灯泡瓦数不高,刚够照亮台面上的遗体和白诺手里的工具。
白诺站在修复台前面,左手捏着一小块调了肤色的蜡膏,右手的金属刮刀正在死者的颧骨处一点一点填补溺水后塌陷的组织凹痕,动作缓慢而精确。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抬头。
李嘉豪的声音先传进来。
“白诺,有人找你。”
白诺把刮刀放下,拿起台面上的棉纱擦了擦手指上的蜡膏残渍,然后转过身来。
三个人站在修复室门口。
范永昌她认识,上次来搜查的那个人,圆脸,眼睛不大,此刻站在最后面,表情拘谨。
范永昌旁边站着的……是沈遇,最前面还有一个日本女人。
白诺控制目光在范永昌和沈遇脸上匀速划过,和小川凉片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小川凉片先开口。
“你就是白诺?”
“是。”
白诺把手里的棉纱放到台面边缘,声音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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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是来办丧事,还是有别的事?”
沈遇抢先笑道:“白小姐,不会就忘记我了吧,上次我可还救过你的!”
白诺重新看向沈遇,端详一阵才确认。
“原来是沈先生。”
小川凉片冷眼看着两人寒暄,目光已经越过白诺落在了修复台上那具尸体上。
溺水男尸,半边脸的修复已经完成,另外半边还露着肿胀发青的原始创面,蜡膏和填充棉整齐地摆在托盘里。
“抗日安全联合检查。”
小川凉片从外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盖了章的公文纸,在白诺面前展开了一秒就收了回去。
“我需要看一下你的工作记录和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物品。”
白诺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通道,伸手指向墙角的铁皮柜。
“工具和材料都在那个柜子里,记录本在最下面的抽屉,您请便。”
小川凉片走到铁皮柜前面,拉开柜门,一层一层检查。
手术刀,六把,刀柄上刻着不同的编号。
缝合针,三种型号,装在铝制针盒里。
止血钳,两把,表面有使用过的细微划痕。
福尔马林喷壶,硼酸溶液,填充棉,调色颜料盒。
每一样东西她都拿起来看了正反两面,然后放回原位。
范永昌站在门口,眼珠子左右转了转,趁小川凉片背对着的时候小声咳嗽了一下。
沈遇恰到好处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小川凉片和白诺之间的视线通道上,随口说了一句。
“范哥,这药水味是真冲啊,我眼睛都辣了。”
范永昌赶紧接话。
“我上次说的吧,这味道不是一般人能待得住的。”
小川凉片没有理会他们,蹲下来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验尸日志。
她拿起来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日期连贯,从年初一月三日开始,每一天的记录都写得很详细,死者性别年龄,死因判断,遗容修复步骤,使用材料用量,最后是家属签收时间。
字迹工整,偶尔有涂改,涂改的地方用单线划掉,旁边补了修正内容,符合正常书写习惯。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四月底的几天,手指停了一下。
四月二十九日,男性死者,码头搬运工,死因为重物砸伤头部,面部修复耗时四小时。
四月三十日,无接单。
五月一日,女性死者,自缢,颈部勒痕修复及全脸补妆。
五月二日,男性死者,溺水,正在修复中。
每一天的时间都卡得很紧,工作量和一个全职入殓师的节奏完全吻合,没有空白,没有空隙。
小川凉片把日志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白诺。
“你在这里工作几年了?”
“三年多。”
“之前做什么?”
“在江西老家跟师傅学过两年手艺,后来师傅过世了,我一个人到上海来找活干,钱老板收留了我。”
白诺的回答简短清晰,声调没有起伏,像是在背一段说过很多遍的话。
小川凉片看着她的脸。
“你平时除了工作还做什么?”
“不做什么,下了工就在楼上看看书,偶尔去教堂坐一坐。”
“什么书?”
“解剖学的教材,还有一些英文的殡葬业文献,法租界图书馆借的。”
小川凉片的视线移到白诺的双手上,那双手刚刚还在尸体上操作,指甲缝里残留着蜡膏和填充棉的纤维碎屑,掌心有长期握持工具磨出的茧。
“你的手很稳。”
白诺把手放在身侧,没有刻意展示也没有刻意收起。
“干这行手不稳的话,修出来的脸家属不满意,要返工。”
小川凉片没有再问下去,转身走到修复台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具溺水尸体的面部修复进度。
左半边脸的蜡膏填充打磨得极为平滑,过渡区和真实皮肤之间的衔接几乎看不出痕迹,颧骨的弧度重建得非常精准。
她直起身来,从门口走出去,经过范永昌和沈遇身边的时候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