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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归云庄(第1/2页)
太湖的风很大，吹得归云庄前的旌旗猎猎作响。韩小莹站在船头，远远地就看到了那片依山傍水的庄院——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在烟波浩渺的太湖边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欧阳克站在她旁边，手里摇着扇子，嘴里嘀嘀咕咕。“总算到了。这一路，耳朵都快被那老东西吹聋了。”他说“老东西”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道青袍没有跟在后面。
黄药师没有跟在后面。他从来不会“跟”着他们，他只是恰好在他们住的客栈投宿，恰好走同一条路，恰好也来太湖。你问他，他说“天下之大，老夫去哪里，还需要向你们禀报？”然后一甩袖子走了。箫声在夜里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鸟。
韩小莹和欧阳克已经烦透了。一路上，他们只要靠近一些，那鬼叫一般的箫声就会响起——不是打断，是嘲讽，是阴阳怪气，是“本座就在旁边看着你们，你们好意思吗”。欧阳克气得摔过扇子，韩小莹气得骂过街，都没用。黄药师不搭理你，不回应你，不看你，箫声还是那箫声，不远不近，不依不饶。韩小莹心想：要不是系统强制任务，她真想把这药瓶摔他脸上。
船靠岸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穿着青布长衫，腰里别着一块木牌。他拱手道：“可是江南七怪的韩女侠和欧阳公子？在下陆驰，庄里的掌事。几位当家的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韩小莹还礼，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矮胖的身影从庄门里冲了出来，嗓门大得像打雷。“小莹！”韩宝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很久，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瘦了。”韩小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南希仁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但很稳。他走到韩小莹面前，没有抱拳，没有寒暄，只是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很重。像在说“回来就好”。全金发从他们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的。“七妹，你这出去一趟，把江南七怪的名头打得更响了。我们在路上都听说了，蜀中之行，了不起。”
韩宝驹瞪了全金发一眼，叹了口气。“早知道姓吴的那般混蛋，就不让你们走这一遭了。”南希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应该去。”韩宝驹翻了个白眼，这句话他已经听了几十遍了。不管他说什么，南希仁就这一句，让他毫无办法。全金发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别争了。七妹，回来就好。大哥、二哥还在里面等着呢。”欧阳克识趣，请陆驰带王虎和十个护卫去安顿，自己和韩小莹跟着三怪往里走。
归云庄的正厅很大，但此刻挤满了人。柯镇恶坐在主位旁边，铁杖拄在地上，瞎眼朝着门口的方向，耳朵微微动着，听着脚步声。朱聪坐在他旁边，扇子没摇，放在桌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看到韩小莹进来，他把茶碗放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柯镇恶开口了。“小莹，你回来得正好。有件事问你——吴曦究竟是谁杀的？”厅里安静了下来。
韩小莹还没回答，一群人从外面涌了进来。打头的是柯辟邪，一身灰袍，腰间挎着长剑，风尘仆仆。他后面跟着几个人，韩小莹不认识——太湖四杰，“吞海蛟”程朔、“断波蛟”孟林、“潜渊蛟”谷幽、“镇湖蛟”岳峥。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正是归云庄主陆乘风。他推着轮椅进来，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柯镇恶身上，拱了拱手。“柯大侠，陆某来迟了。”
岳峥性子最急，不等坐定就叫道：“韩七侠，现在外面都在说安丙假冒天使，入吴府宣旨，在吴曦下跪接旨的时候手刃贼人。这怎么跟我们最初听到的不一样啊？”欧阳克冷笑一声，往前站了一步，扇子“啪”地合上。“怎么，吴曦造反了，还会下跪接旨吗？”
他口齿伶俐，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杨巨源如何联络义士，如何斧劈吴王宫，武眠风如何滚龙刀法斩吴端，众人如何冲进大殿，如何逼得吴曦拔刀。他说得绘声绘色，连吴曦临死前那句“若不是你害死我妻儿”都学了出来。厅里鸦雀无声。等他说完，岳峥一拳砸在桌上，碗碟跳了起来。“他娘的！安丙这狗贼！”陆乘风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此时再骂，已无意义。还是说说怎么拦截吧。”
柯辟邪接口道：“陆庄主，你是我们的智囊，你来安排吧。”陆乘风也不推辞，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众人围过来，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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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四杰各领一支船队，先放蒲家船队进来，然后用火封住四面。蒲家是海船，转头困难，我们借机接舷。他们船手虽狠，绝强不过我们，拼着生死，用人数优势，抢夺人头。”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地图上稳稳地点着。但韩小莹注意到，他的手指点到一半，微微顿了一下，缩回去，在自己的腿上捏了一把。他的腿没有知觉。他捏自己的腿，就像捏一块木头。他面无表情，继续往下说。
“我们还要小心，对方利用高手杀出去。据我所知，蒲家养的秋布衣、冷三冬，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我们这里也需要选四位高手，在四面船队里专一拦截。”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涩了几分，“至于谁能拦截……大家推荐一下吧。”
厅里的人开始议论。有人推荐柯辟邪，有人推荐余光远，有人推荐岳峥。陆乘风听着，点着头，脸上带着笑。那笑很温和，温和得像一层面具。韩小莹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窗外有轻微响动。像风吹过花枝，又像衣袖拂过叶子。韩小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朝欧阳克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你在屋里待着。”她闪身出了厅堂，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花园里，月光如水。一个青袍人站在花架子后面，背着光，看不清面目，但韩小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透过花架的缝隙，落在大厅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身上。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谷底摔碎了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想下去捡，但下不去。
韩小莹走到他旁边，没有行礼，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黄岛主，看到自己徒弟推别人为高手，心里不太好受吧？”
黄药师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在陆乘风身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过了片刻，他才说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多管闲事。”他的袖子一甩，转身要走。
“黄岛主，”韩小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陈玄风和梅超风的事我不管。但请你见一下陆乘风，说明你愿意重收他们入门。还有——”她顿了一下，“说明你的愧疚。”
黄药师的身体僵住了。他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傲”字。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不能放下自己的脸面。他打碎弟子的腿，把他们逐出师门，那是他的规矩。规矩不能破，破了就不是黄药师了。让他认错？比杀了他还难。他冷哼一声。“韩姑娘多管闲事过头了。”衣袍一振，身形拔地而起。
“黄岛主高贵，自然不会向人低头。”韩小莹的声音追着他，不高不低，不急不慢，“管她冯蘅是不是为我而死，宁肯看着她香消玉殒——与我黄药师何干？”
黄药师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落下来，落在韩小莹面前，近得她能看到他眼角的细纹和眉心的川字纹。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算是你韩姑娘的条件？”
“这是其一。”韩小莹没有退，“要用三回药，自然要三个条件。”
黄药师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的眼睛里像有火在烧，又像有冰在凝。“你师父说过，你不会逼我做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就这样食言吗？”这话已经软了。不是商量，是恳求。韩小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忍。一代宗师，站在她面前，几乎是在求她。但她想起了武罡风——那个被蛇毒折磨了十年、临死还在想着给先祖上柱香的人。他的腿是被谁打断的？他的师父是黄药师。韩小莹深吸了一口气，把心硬起来。
“黄岛主，我这也不算为难你。武罡风已经死了，死的时候心哀如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想让这种遗憾，一个接一个地上吗？”
黄药师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站在那里，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七妹！你和谁说话呢？”柯镇恶的声音从厅堂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警觉。他的耳朵太灵了，听到了花园里的动静。韩小莹应了一声。“大哥，没事！我就出来透透气！”她转过头，花架后面空空荡荡。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黄药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厅堂。
（第一百一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