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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起来的时候她没有想好第一句说什么。方姐先开了口，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跟平时差不多，不高不低。“今天顺利不？“
马雨彤靠在椅背上，握着手机。“空调坏了。上午坏的，我找了两家供应商，第二家来看了，说压缩机烧了要换零件，三天后才能好。“
她说完这些之后又补了一句，像是怕方姐觉得她处理得不够好。“我已经联系物业了，明天先借台移动空调过来顶一下。修复记录也写好了存进共享盘了。“
方姐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比我想象的做得好。“
马雨彤握着手机，没有接话。她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灯管微微发出电流声。办公室里的键盘声远远近近地响着，有人在旁边跟同事说话，声音隔了几排桌子传过来变得模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发现也没有必要说什么。
“方姐。“最后她只叫了一声。
“嗯。“
“明天零件到了我再去催一下。“
“好。“
又安静了一小段。马雨彤听到那边传来电视的声音，声音不大，隐约是一档晚间新闻的前奏。她不知道方姐坐在家里的什么位置接的这个电话，也不知道她拿着手机的样子跟以前坐在公司工位上有没有区别。
“那你下班吧。“方姐说。
“嗯。方姐，你……“
“我挺好的。你忙你的。“
“好。“
挂了电话之后马雨彤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灭了。她在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交接手册翻开到“设备维修“那一页，在后面加了一行自己的备注：“2号空调供应商叫京达暖通，换件周期约三天，备选联系人张师傅。“写完合上本子放回桌角，站起来收拾东西下班。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工区。靠窗那侧的空调还在运转，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灯光照在空了大半的桌面上。她转回身按了电梯，等电梯的时候看了看窗外，天还没完全黑透。
社区的电话是居委会打来的。
方姐接的时候正在阳台晒被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还扯着被单的角把它抻平。对方先自我介绍，说是街道办的，说听楼长提起她退休了，以前在公司做行政，想问问她有没有兴趣来社区活动中心教老年人用手机。
方姐把被单抻平了，手放下来，握着手机。
“教什么？“
“就基础操作，微信聊天、发照片、看新闻这些。您要是觉得行，每周一次，一次一个半小时。“
方姐想了一下。“我也不会用太复杂的。“
“基础的就行，您来试试？“
方姐又想了想，说“行吧，那我先去一趟看看。“
第一次课安排在周四下午。她到社区活动中心的时候提前了十分钟，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老人，年龄都在六十往上，有的拿着手机在翻，有的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她走进去的时候大家抬头看她，她拉了张椅子在桌子前面坐下，把包放旁边。
“大家好，我姓方。今天咱们先学一个最简单的——怎么发微信语音。“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做了示范。点开一个对话框，按住说话键，说了一句“大家好“，松开，消息发出去了。她把手机举起来给大家看了一遍，然后说“你们试试“。
第一个阿姨按了半天没找到说话键，方姐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弯下腰指着屏幕右下角说“这个，长按别松手“，阿姨试着按住了，手机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阿姨吓了一跳把手松开了。方姐说“没事，你继续按，说话“。
阿姨按住了说了一句“喂“，松开之后看到那条语音消息在对话框里显示出来了，她盯着看了几秒，抬头看方姐。“这样？“
“对，这样就发过去了。“
旁边有人也试了，但有的人按的时间太短录不上，有的人松手太慢录了好长一段空音。方姐一个一个走过去看，有的俯身凑近了讲，有的直接把手机接过来帮她按住说话键让她说一句。她讲话的速度不紧不慢，每一句都重复一到两遍，有人问第二遍她再说第三遍的时候语气也还是平的。
一个半小时下来，大部分人学会了发语音。有几个还没完全弄明白，方姐让他们下周再来，到时候再教一遍。大家陆陆续续走了，方姐坐在桌子前面把手机收进包里站起来，活动中心的负责人走过来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得多来几次，他们不太熟“。
第二周去的时候她比上次到得早了一些。进门的时候迎面碰到一个阿姨，就是上周第一个发语音那个，正端着一只小玻璃碗站在门口等她。看到她来了，阿姨把碗往前一递。
“方老师，我家自己腌的雪里蕻，你拿回去尝尝。“
方姐愣了一下，手接过去。碗是普通饭碗，外面裹了一层保鲜膜，里面装了满满的深绿色咸菜，切得细细碎碎的，透着一股咸香的气味。她端着那只碗站在门口，阿姨又说了一句“不用还碗，下回你拿来就行“就走了。
她把碗放在活动室的桌子上，开始上课。那天的课她教了怎么用手机拍照发到群里，比发语音复杂一些，她又多讲了十五分钟。散场的时候那个送咸菜的阿姨已经走了，碗还留在桌上。
方姐下课之后把那碗咸菜小心地放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拎着回家了。
到家她把碗从布袋里拿出来，揭开保鲜膜闻了一下，咸香味更浓了，雪里蕻切得均匀，拌了辣椒油，能看到些许暗红的辣椒碎嵌在深绿色的菜丝里。她打开冰箱，把里面一层腾了个位置，把碗放进去。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站在冰箱前面多站了两秒。手扶着冰箱门把手，指腹按着那层凉凉的金属表面。
以前下班回家她也会开冰箱，里面放的大多是剩菜或者买来备用的东西。但这次不一样。这是一碗别人腌好切好送来的咸菜，包好了保鲜膜送到她手上，说了句“你拿回去尝尝“。
她关上冰箱门去厨房做饭了。做饭的时候她脑子里转着下节课的安排——该教他们怎么转发消息了。她想了一下要怎么讲才容易懂，一边切菜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步骤。菜炒好了端上桌，她一个人坐下来吃饭，夹了一筷子冰箱里拿出来拌好的咸菜搁在饭面上，嚼了一口，咸香在嘴里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