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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上笠田城的天守阁还笼罩在薄雾之中,高松宗治刚点齐兵马,准备响应千种家的催促出征,一名传令兵便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二之丸。
「报!殿下!麻生田城代德丸高进拒不降伏!稻毛大人……稻毛大人兵少,被打败了!」
「麻生田城!」
广间内,众人心头皆是一凛。
那德丸高进,是梅户高实从近江六角家带来的心腹,一个典型的「京畿武士」,骨子里就瞧不上伊势这帮「乡下人」。
他向来只认梅户高实一人为主,被安插在麻生田城,如同一颗钉子扼守上笠田领地的最北端,。
高松宗治本以为,此人得知上笠田城易主,要麽脚底抹油逃回田光城,要麽像下笠田城那样识时务地开城投降,毕竟孤城难守。
谁曾想,此人竟提前得知了那支送亲队伍被伏击的消息,第一时间就强征了周围村子里的所有男丁,凑了两百多人进城,摆出了一副笼城死守的架势。
更阴险的是,他嘴上说着「众意难违,需要考虑」,暗地里却在观察稻毛野九郎的动向。
趁着稻毛野九郎那个夯货带着十几个人靠近城门,扯着嗓子劝降丶最为松懈之际,他突然大开城门,领兵而出,打了稻毛野九郎一个措手不及!
若不是稻毛野九郎跑得快,他那颗大嗓门的脑袋,恐怕就搬家了!
高松宗治听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夯货,还是不够稳重。
「殿下!」梅户亲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请让臣领军!攻陷麻生田,为高松家雪耻!」
他的身份最为尴尬——身为梅户家旧臣,此刻急需一份投名状。
高松宗治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你作为军奉行,随我同往。吹法螺,左备集结。」
通智大师的身体已见好转,闻言拄着禅杖,忧心忡忡地开口:「殿下,只出动左备七十馀人?那麻生田城里,可是有两百守军啊。」
高松宗治笑了。
「老师,你说,当那位对梅户家忠心耿耿的右京亮大人,得知我这个高松家的『馀孽』,只带着区区七十个人就敢来攻打他的坚城,他会怎麽想?」
此言一出,广间内先是一静,旁边山田正秀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恍然大悟。
「他必然会认为我军轻敌冒进!定会倾巢而出,妄图一战击溃我军主力......」
高松宗治赞许地点点头。
随着法螺贝低沉雄浑的号音,左备七十馀人迅速在二之丸的空地上集结。
没有喧哗,没有混乱,只有甲胄叶片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经过这十日的操练,加上吃了十天的饱饭,油水一多,这支队伍气势上已然改观不少,身上那股散漫的气息被洗刷得一乾二净。
高松宗治换上一身黑漆涂的胴丸具足,在山田正秀的帮助下戴好头盔,翻身上马。
他驾马走到到所有人前面,目光扫过下方整齐的队伍,最终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袋竹刀。
「目标,麻生田城!」
「喔——!!」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得城头龙胆车纹的旗帜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麻生田城内,德丸高进正站在橹台上,意气风发地接受着属下的恭维。
「大人神机妙算,略施小计便杀得高松家的鼠辈丢盔弃甲!」
「那稻毛野九郎,不过一介莽夫,也敢在大人面前叫嚣,简直不知死活!」
德丸高进抚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脸上满是自得。击退稻毛野九郎的「大胜」,让他感觉高松家也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一名探子飞奔来报:「大人!高松宗治亲率军势,正向本城杀来!」
「哦?来了多少人?」德丸高进精神一振。
「看旗帜约莫……七八十人!」
「哈哈哈哈!」德丸高进闻言放声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那高松宗治当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真以为凭着偷袭拿下上笠田城,就能横行员弁郡了吗?」
他猛地抽出太刀,刀尖遥指城外,厉声喝道:「传我将令!全军出击!今日,我便要用高松宗治的头颅,来祭奠佐胁大人的在天之灵!」
麻生田城外,一片狼藉。
十几个高松家的足轻东倒西歪地迎了上来,个个灰头土脸,身上的腹卷歪歪斜斜,好几人的脸上还挂着彩,正是稻毛野九郎和豆吉的残部。这一仗,稀里糊涂就折损了十几个弟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臣下无能!给殿下丢脸了!」
稻毛野九郎一看到一马当先的高松宗治,一张糙脸羞愧得能滴出血来。
他「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脑门重重磕在泥地里,声音嘶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行了,起来吧。」高松宗治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打输了不丢人,不知道自己怎麽输的才丢人。现在,站到一边,好好看着。」
他没有多说,只是策马上前几步,眯着眼打量远处的敌城。
麻生田城是座平城,城墙看着不高,但城外挖了深沟,引来员弁川的支流,形成了一道宽阔的护城河。
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倒映着城头飘扬的梅户家蝶纹旗。
就在这时,对岸的城门在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中,突然大开!
「来了!」下悟川久三郎低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只见在几名顶盔贯甲的武士带领下,一大群人嗷嗷叫着从城里冲了出来。
那场面,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窝被捅了的马蜂。他们乱糟糟地趟过水深只及小腿的河道,激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大多穿着五颜六色的短打布衣,少数人身上披着几片竹子串成的简陋护甲。
手里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生了锈的锄头丶磨尖了的鱼叉丶砍秃了的竹枪,甚至还有人扛着钉耙,活像一群要去村头械斗的地痞。
领头那名身穿黑色具足的武士,一眼就望见了被众人簇拥在中央丶身着胴丸具足的高松宗治,顿时双眼放光,兴奋地嘶吼起来。
「高松家的总大将就在那!别管那些杂兵,先取他首级者,赏钱百贯!杀啊!」
他不断挥舞着太刀,招呼着身后那群被「百贯赏钱」刺激得两眼发红的农兵。
「这……」高松宗治面色古怪,此情此景,竟与某个历史名场面莫名重合——
好家夥,织田信长冲今川义元本阵的剧本?大哥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他可不想在此阴沟翻船,随即面色一沉,猛地拔出那柄袋竹刀,向前一指,厉声喝令:
「全军,列阵——!」
「哈!」
一声整齐划一的爆喝,如同平地惊雷!
七十馀人的左备闻令而动,队列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变化,分作五支小队。
多湖实元丶饭田左卫门尉丶白濑三郎等高松旧臣各领一队,动作迅捷无比。
前方三支小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迅速结成三面密不透风的枪阵,如同一堵会移动的钢铁墙壁,缓缓向前推进!
剩下的两支小队则如张开的双翼,一左一右,朝着敌军两翼包抄而去。
刚刚还气势汹汹丶嗷嗷直叫的梅户军,看到这转瞬间便成型的森严阵列,冲锋的势头明显一滞。
那股子蛮勇之气,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那些被强征来的农兵,脸上更是控制不住地露出了畏惧之色,脚步也变得犹豫起来。
但德丸高进已经冲到了阵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怒吼一声,仗着武艺,一刀奋力劈断一根刺来的长枪。
可还没等他找到空隙突入,左右又有三四根枪尖如毒蛇出洞般同时刺来,封死了他所有前进的路线,逼得他不得不狼狈后退。
身后,那些足轻和农兵举着简陋的武器,与高松军的枪阵混战在了一起。
「噗嗤——!」
「啊——!」
最前排的几个农兵,连高松军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林立的长枪捅了个透心凉,惨叫着倒下。
梅户军的人数几乎是高松军的两倍,但在高松军严整的阵型面前,他们的人数优势根本无法发挥。
前面的人被枪阵死死顶着,后面的人却还在往前挤,整个队伍瞬间乱成一团,自乱阵脚,反被步步紧逼,压得抬不起头。
就在此时,高松宗治高高举起的袋竹刀,向前猛地一挥!
「杀!」
左右两翼早已就位的小队,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钳,在各自组头的带领下,从侧翼狠狠地夹向混乱不堪的敌军!
「噗!噗!噗!」
冰冷的长枪捅入血肉之躯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梅户军外围的十几名农兵,正挤作一团不知所措,侧翼的防御形同虚设,瞬间就被锋利的长枪捅穿了身体。
侧翼被破,整个阵型瞬间崩溃!
不多时,梅户军的退路已被彻底切断,败局已定!
「降了!我降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锄头,跪在地上哭喊讨饶。
这一下,仿佛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所有的足轻和农兵都争先恐后地抛下武器,跪地投降。更有机灵的,直接转身跳进河里,朝着远处逃命。
场上只剩下德丸高进和另外几个忠心耿耿的武士还在困兽犹斗,但他们很快便被围上来的长枪捅成了血葫芦,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眼见自家主力在顷刻间土崩瓦解,麻生田城内剩下的二三十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抵抗,慌忙打开城门,跪在城门口请降。
一直跟在后方观战的梅户亲具,望着眼前阵列严整丶正在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丶收拢俘虏的高松军,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震撼。
「宗治殿下这练兵之法……当真了得。令行禁止,进退有据……纵使是近江六角家的旗本精锐,恐怕也不过如此……」
他喃喃自语,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阵前那个年轻的背影上。
忽然苦笑了一声。
「先前败于殿下之手……」
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算是知道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