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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
一股温热的腥气「噗」地溅了林夕半脸半身,身边的女人「扑通」跪倒,胸口炸开个脑袋大的窟窿,破裂的血管还在「滋滋」抽动,血点子四处乱溅,跟下了一场红雨一样,染红了兰亭斋门前的地面。
林夕一把攥住她的巴掌,女人仰着脸,嘴张了几张,嗓子里涌出大口的血,眼珠子里的光很快就散了,像吹灭的灯。
「我欠你一条命......让我师父还........我叫.......夜夜欢......」
声音越来越小,似蚊蝇,然后整个人一点点瘫软下去,像堆烂泥,不甘地闭上了眼睛,不想死的她本来可以活,结果最后还是死了。
崔老道站在后头,一声不吭,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早没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地上的尸首,露出邪魅一笑,「死得好.....」
「……」
林夕沉默着没吭声,把手抽回来,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血,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末了自己苦笑了一声。
风声呜呜的,像哭。
树叶子哗啦哗啦响,似鬼拍手。
四下皆是老槐与青灰瓦舍,街巷由条石青砖铺就,两侧院墙高立,圈出一片安静地界。
打前明起,这里从未有过杀戮,即便当年清兵入关,铁蹄踏遍天下,可在这儿愣是没动过一刀。
所以这地方有个名儿,叫毛笔街,也叫仁爱街。
可今儿晚上,仁爱街不仁爱了,更是沾了血。
「对不住了列位,好些日子没开张,手生了,没搂住劲儿。」
路口拐出个剃头匠,挑子上挂着一串铜铃,当中的铃舌上拴了根细绳,绳子头攥在手里,一拽一摇,「当啷啷」响得跟催命一样。
「不碍的,这不是还有两个活着呢嘛。」
林夕脸上那点笑还没散,也没说话,前后左右的暗影里「呼啦」一下涌出几道人影,眨眼把他和崔老道围了个严实。
打头的是石寡妇,一身白孝衣,在夜风里飘飘忽忽,俩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兰亭斋门口的林夕和崔老道。
「都这光景了,你还笑得出来?」
石寡妇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林夕嘴角往上一翘,那笑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张狂:
「还好吧,这种场面,小爷我见得多了。」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浅笑「唰」地收了,跟刀入鞘似的,露出底下一层阴沉沉的恶意。
「今晚,我要宰了你们!」
……
常言道「人分三六九等,肉有五花三层」,天津卫这地界儿,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奇人异士多如牛毛,老百姓给排了个「七绝八怪」。
比如,打弹弓的李对眼丶开水铺的王宝儿丶走阴差的张瞎子丶说书的净街王丶倒脏土的黄治安丶喝破烂的花狗熊丶剃头的十三刀丶窑姐儿床上飞丶哭丧的石寡妇丶磨剪子的闫老屁丶耍大幡的边有三丶押宝的冯瘸子丶干窝脖儿的高直眼等等。
他们要么占一绝,要么成一怪,在九河下梢闯出了字号,可说破大天去,也不过是些做小买卖的手艺人。
林夕原身从小在天津卫长大,这些个奇人异士自然都认得,他打眼一瞧,来人竟是剃头的十三刀,街尾还有一个堵路的花狗熊,心说天津卫还真是藏龙卧虎,连剃头匠丶喝破烂的都是道途修士......
十三刀嬉皮笑脸迎上来:
「哟,这不福寿斋的林白给吗?怎么着,我伺候您一个?剃头还是刮脸?」
林夕把脸一沉:
「十三刀,可别瞎胡闹,你几时见我找你剃过头?我可是蓄发的汉人,不留大辫子,更不剃月亮门。」
十三刀脸上的笑「唰」地收了,跟翻书似的,阴恻恻地来了一句:
「谁说给你剃头了?我要剃你的命!」
话音没落,他把剃头挑子往地上一撂,一手摘下铜铃,不紧不慢地摇起来,「当啷啷」的响声在夜风里飘得瘮人,另一只手从袖口里顺出一柄剃刀,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林夕身后,崔老道见林夕被围,这回倒没缩脖子,也没往裤裆底下钻,反而往前挪了半步,整了整道袍,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派头,冲面前几人打了个稽首,声音不高不低,倒有几分得道高人的味道:
「无量天尊,几位这是要取我们哥俩的性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居然挂着一丝笑,那笑看着没心没肺,可眼珠子亮得瘮人。
突然,石寡妇一把拦住十三刀:
「对付男人,还是我来吧,你留着气力,回头好对付那些厉害的道途修士。」
林夕盯着眼前这女人,心里头顿时翻了个个儿,她模样是生得不错,可这娘们儿不是善茬,想当初她男人还活着的时候,两口子就没干过正经事,专做「转房」的缺德买卖,吃人不吐骨头,这路货色,比蛇蝎还毒三分。
哭丧的石寡妇说完,莫名其妙地即往地上一跪,也不言语,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满脸的凄凉,跟死了亲爹一样,她手里托着一个铜盘,盘里摆着一口纸棺材,同时向周围撒了不少纸钱。
棺材头上搁着一盏灵前长明灯,纸棺材小,长明灯也小,灯捻上的火头只有手指头大小,然后她朝林夕和崔老道拜了一拜,可诡异的是,林夕和崔老道身上啥事也没发生,可那灯捻上的火头,忽然就蔫了,变得还没黄豆粒大,晃晃悠悠的,随时要灭。
林夕一开始没弄明白,这女人怎么一见面就跪下?刚才还喊打喊杀的,到底唱的哪一出?等他使上冥眼的神通一瞧,就全明白了。
石寡妇手里拿的纸棺材未成冥器时,不过是寿材铺里供人看样子的棺材模子,黄纸糊的,柳木撑的骨,但落在邪道手里,经七七四十九日阴火炼化,又于乱葬岗中埋了三年,吸足了怨气与尸毒,便成了等闲不可轻用的冥器,乃是中等偏邪的人材。
此物不在杀伐之烈,而在诡谲之极。
石寡妇手持那纸棺材,若对谁拜上一拜,那人便觉三魂丢了一魂,神思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