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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大军开拔。
太原城南门——大南门,正式名称叫''朝天门」。两扇包铁木门从里往外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呻吟,像一头被惊醒的老兽。门洞深三丈,砖壁上嵌满了历年修补的痕迹——新砖旧砖相间,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打满补丁的铁甲。门洞顶部的砖缝里有几簇枯草,在晨风中轻轻颤抖。
大军鱼贯而出。
打头的是史弘肇的前锋营,一千二百骑兵,清一色黑色短甲丶皂色战袍。战马多是河东产的矮脚马——个头不高,肩高不过四尺出头,但耐寒耐劳,在太行山的碎石路上比中原的高头大马稳当得多。马蹄踩在夯土路面上闷闷地响,卷起一片淡黄色的尘雾。
刘承佑骑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一匹枣红色的矮脚马。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铁札甲,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灰色的光泽。腰间佩一柄环首横刀,刀鞘用黑漆牛皮裹着,看上去不像新的——大概是从哪个老兵手里要来的,故意用旧物来显示自己不搞特殊。
他的马术确实不错。沙陀家族的孩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刘承佑虽然偏文弱,但骑马这件事是刻在骨子里的。坐姿稳健,身体随马步起伏的节奏自然摆动,手中缰绳攥得不紧不松——内行人一看便知,这是骑惯了的。
前锋营之后是中军主力,约一万八千步骑混编。步兵排成四列纵队,枪戈如林,旗帜猎猎。骑兵散在两翼,充当侧卫。队伍拉得很长,从城门口往北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刘知远骑一匹通体乌黑的河曲马——比寻常战马高出小半个头,四蹄踏雪,鬃毛如墨。他穿的不是甲胄,而是一身玄色窄袖戎袍,外罩一领灰狼皮大氅,帽檐压得很低。腰间那条蹀躞带上的小刀和火石在大氅下若隐若现。
他策马立于城门内侧,目送前锋营通过,然后转向列在城门前空地上的三千中军将士。
没有高台。没有鼓乐。他就在马上,扯开嗓子吼了一句——
「中原无主,天命在汉。挡路者——杀!「
三个字''杀''出口时,三千将士齐声应和。声浪从城门洞里灌出去,在城墙外的旷野上滚了一遍又一遍,像闷雷。城头的乌鸦被惊起一片,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了两圈,又落了回去。
刘承训坐在马车里。
车在中军队列偏后的位置。位置是杨邠排的——''协理粮草辎重''的人不在前锋,也不在帅旗旁边,在辎重车队的最前端。不算显眼,但名正言顺。
厢车的车厢用厚毡裹了三层,门帘是一块旧军毯改的,拉上之后风灌不进来。底板上铺了乾草和褥子,角落里固定着一只小铜炉——里面烧着半截木炭,烟气从车厢顶部一个拳头大的通风孔里飘出去。孟岐的黑漆药箱搁在对面,用绳子固定在车壁的铁环上,免得颠簸时滑动。
刘承训半靠在厢壁上,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太原城的轮廓在身后缓缓后退。夯土包砖的城墙高耸厚重,城头火把已经灭了,只剩几个黑点大小的守城兵卒站在垛口处。护城河的冰面在晨光中反着白光。城外的田地荒芜了大半——战乱年代,谁还种地?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嘎吱嘎吱,像一首走调的歌。偶尔碾到一块石头,整辆车便猛地一颠,五脏六腑都跟着跳。
孟岐坐在对面,闭着眼假寐,身子随车厢晃动左摇右摆,像一根被风吹的老竹竿。一只手始终按在药箱上,仿佛睡着了也不放心。
王殷骑马走在车旁。
十二个亲卫分列车前车后,六人一组。不是仪仗——是实打实的护卫。每个人腰佩横刀丶背负短弓,马鞍旁还挂着一面圆盾。行军途中什么都可能碰到——散兵丶马匪丶溃兵丶流民——多一分准备少一分风险。
''世子。''王殷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张沟子在后面等着,说想跟您对一下前三天的粮草调拨单。''
张沟子。杨邠手下管军需的老行伍,在军中混了二十多年,是个黑瘦精干的小个子。名字粗俗,人却精明。杨邠把他指派给刘承训''协理''——既是帮手,也是杨邠安排的眼线。
''让他过来。''
车帘掀开。张沟子骑着一匹灰扑扑的骡子凑过来。面皮黧黑,颧骨突出,下巴上稀疏几根胡须,笑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