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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6章 三个魔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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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天圣别院。
    自打杨炯登基,这潜邸便冷清了不少,可自从那三位小殿下渐渐能跑能跳,这府上的日子便没一日消停过。
    昔日宁静一去不复返,日日夜夜响着笑骂声、哭喊声、脚步声,还有鸡毛掸子破空的风声。
    小鱼儿从前朝的九公主到如今的贤内助,脾性已是磨得温软,可饶是如此,也是被气得暴跳如雷,一双杏眼圆睁,追着那三个小人精满院子跑,手里的鸡毛掸子打飞了五六根,扫帚也折了三柄。
    府上的老人都说,便是陛下幼时,也不曾这般闹腾。
    陛下小时候再皮,挨一顿揍便能老实三天,可这三位小殿下,却是实打实的魔丸投胎。
    事情要从入秋说起。
    那时节,天圣别院的落月湖里,锦鲤正肥。
    斑奴、小赤虬、升卿三个,便瞒着嬷嬷丫鬟,偷偷溜到湖边。
    小赤虬最是活泼,指着水里的鱼,又蹦又跳,说她能抓住那条最红的大鲤鱼。
    斑奴到底年长些,虽是也贪玩,却尚有几分迟疑。
    可升卿在一旁敲边鼓,说大哥若不去,他便要告诉娘,说大哥偷吃了她藏着的蜜饯。
    斑奴被拿捏得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将袖子一挽,带着弟弟妹妹下了水。
    湖水冰凉,三个小家伙扑腾得水花四溅,鱼是没抓着,斑奴脚下一滑,一个趔趄便栽进深水区,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若不是候在远处的暗卫瞧见不对,飞身赶来,这皇家长子便要出大事。
    捞上来时,斑奴小脸惨白,咳得惊天动地,小鱼儿急得眼泪都下来了,抱着他又是揉又是拍。
    等确认无碍,那股后怕便化作满腔怒火,抄起一根新打来的鸡毛掸子,将三人按在腿上,劈头盖脸一顿揍。
    小赤虬哭得嗓子都劈了,升卿嚎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斑奴倒硬气,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打完,小鱼儿将三人关在屋里思过,本以为能消停几日。
    谁知第二天清早,丫鬟去送饭,屋里只剩三床掀开的被子,窗户大敞着。
    三个小东西竟然从窗户翻出去,爬上了别院东角那棵老槐树,掏鸟窝去了。鸟蛋没掏着几个,倒惊了一窝马蜂,三人被蛰得满头包,嗷嗷叫着从树上滚下来,踩塌了花圃,砸翻了晾衣架,惊得满府鸡飞狗跳。
    这次是小鱼儿亲自带着一群婆子丫鬟,将他们从假山洞里揪出来的。
    斑奴顶着一脑门包,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喊了一声“娘”,小鱼儿心一软,差点放过去。
    可升卿那小子,眼珠子一转,竟从背后掏出一只半死的麻雀,说是要给姨娘补身子。
    小鱼儿又好气又好笑,一掸子挥过去,三个人撒腿就跑,那叫一个快。捉迷藏似的闹了大半个时辰,才将这三个小东西堵在墙角,一人屁股上又添了新痕。
    可挨打归挨打,他们竟能坐在一起总结经验。
    斑奴说下次不能跑直线,得绕假山。小赤虬说哭要哭得大声些,姨娘手就软了。升卿则眨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说大哥跑得快,该引开追兵,他和小妹从侧门溜。
    三人一拍即合,竟就此玩起了战术。
    此后府上便再无宁日。
    今天是小赤虬揣着从厨房偷来的桂花糕,笑眯眯地贿赂门房,说是请他尝尝鲜,实则想趁他开门时溜出去。
    被小鱼儿当场拿住,小赤虬还梗着脖子说她是出去替姨娘买胭脂。明天便是升卿板着脸,学着大人的模样,对守门的侍卫说“本殿下要出府巡视,尔等速速让开”,被侍卫铁面无私地挡回来,径直送去跪祠堂,他跪便跪,竟还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做鬼脸。
    后天便是斑奴被两个弟弟妹妹鼓动着,跪在小鱼儿面前,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演戏,说他梦见父皇了,他要去找父皇。
    小鱼儿看着那肉嘟嘟的小脸上,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心头那点子火气顿时化作无奈。
    她伸手替斑奴擦了把脸,叹口气,耐着性子说父皇在万里之外的中亚打仗,如何找得到?
    斑奴便眨着那双像极了杨炯的清亮眸子,说那他更要去了,他有话要当面告诉父皇。
    小鱼儿明知他是装的,可那双眼睛实在太像杨炯,看得她心头发软,正要开口哄两句,一抬眼,却见升卿跪在斑奴身后,正偷偷朝小赤虬挤眼睛。
    小鱼儿登时火冒三丈,一把提起斑奴的耳朵,将三人摞在一块,又是结结实实一顿胖揍。
    实在没法子了,小鱼儿只得将柳师师叫回来,领着三个孩子进宫,想着宫中规矩大,又有太后、皇后镇着,总能消停些。
    谁知一进皇宫,三个小家伙便如鱼入大海,更撒了欢。
    方才还乖乖牵着娘亲的手,一拐过御花园的月洞门,升卿便捂着肚子说疼,要上茅房。小赤虬立马接口说她也要去。
    斑奴则大喊说头疼,全身发软。
    柳师师焦头烂额,只得让心腹宫人带着那两兄妹去恭房,自己亲自牵着斑奴往坤宁宫去寻尤宝宝。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宫人来报,说小赤虬和升卿丢了。
    柳师师心头一紧,只觉眼前发黑,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提了裙摆便亲自带人去找。
    一队队宫娥内侍在重重宫阙间奔走,连御花园的假山石缝都翻了,水榭亭台也寻遍了,愣是不见人影。
    直找了三个时辰,天色都暗了,才有一个御膳房的小太监战战兢兢来报,说在孙昭仪的膳房里,听见了动静。
    柳师师赶到时,只见那两个小家伙正并排坐在灶台上,小赤虬左手一个肉包子,右手一个酱肘子,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升卿更过分,面前摆了一碟子水晶糕,一边吃,一边还往自己兜里揣。
    见娘亲来了,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小赤虬将油乎乎的手往背后一藏,咧嘴便笑:“娘!这里的包子比咱们府上的好吃!”
    柳师师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芙蓉面血色褪尽,指着两个儿女,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下来!”
    小赤虬见娘亲动了真怒,吓得一缩脖子,从灶台上往下滑,升卿倒是机灵,抓着那碟水晶糕就想往外跑,却被柳师师一步上前,揪住了后领。
    柳师师也不顾是在御膳房,四下寻了根烧火棍,举起来便要抽。
    小赤虬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抱着娘亲的腿喊“好娘亲我再也不敢了”,升卿则一边挣扎一边喊“疼疼疼,娘你轻点”。
    柳师师哪里肯听,棍子眼看便要落下,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急呼:“哎呀!这是怎么了这是!”
    却是孙羽杉得了信,急匆匆赶来。
    她自己没有子嗣,平日里又最疼这几个孩子,见了这般光景,心都揪起来了。
    她一把抱住柳师师的胳膊,温言软语地劝,说小孩子贪玩,打坏了可怎么是好。又连使眼色给身后的宫人,让他们快些去禀报皇后。
    小赤虬和升卿何等机灵,见孙姨娘来了,立马换了哭腔,一齐扑过去,抱着孙羽杉的腿,一口一个“孙姨娘救命”,哭得那个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孙羽杉心都化了,弯下腰将两个小人儿揽在怀里,对柳师师道:“姐姐若要打,便先打我吧,是我没照看好他们。”
    柳师师举着棍子,打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得丢下烧火棍,恨恨地瞪了两个孩子一眼。
    小赤虬躲在孙羽杉怀里,偷偷吐了吐舌头,升卿则低下头,眼珠子却在灶台上的烤鸭滴溜溜转个不停。
    消息传开,满京城的王公贵胄都听说了三位小殿下的“英雄事迹”,闻者皆是哭笑不得,都说陛下家的孩子,果然与众不同。
    自那日被送回天圣别院,三个小家伙的好日子便到头了。
    小鱼儿下令,课业翻了整整一倍。
    晨起先背四书五经,接着是算经,午后是骑射启蒙,后半晌还要跟罗森先生学那些古怪的洋文和数术。
    晚膳后,先生亲自督着,将白日所学一一温习,若是背不出,戒尺便在桌上敲得笃笃响。
    守卫也增加了三倍,非但府墙外有禁军巡弋,连院墙底下都多了几个孔武有力的嬷嬷,任三人如何哭天喊地、装病撒娇,都无济于事。
    日子过得像上刑,斑奴的胖脸都瘦了一圈,小赤虬的性子也被磨去了三分野性,升卿那双眼睛里少了几分狡黠,满是苦大仇深。
    这一日清晨,冬日稀薄的日头照在院子里。
    三人刚用过早饭,趁着武课间隙,嬷嬷和丫鬟退到廊下,院子里便只剩他们三个。
    小赤虬四仰八叉地躺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也不嫌冷,望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哥,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快累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翻了个身,仰头看向院子正中正在打拳的斑奴。
    小赤虬生得极美,一双杏眼漆黑如点墨,鼻梁挺秀,唇红齿白,活脱脱便是柳师师的缩版,将来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
    只是此刻她衣衫沾了土,发髻散了一半,一根红头绳歪歪地挂在耳边,衬着那双灵动的眼睛,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山雀,浑身透着股躁动不安的劲儿。
    一旁坐在石墩上的升卿,立刻接话,努力挤着本就不存在的眼泪,却只是把脸皱成一团,模样看着又滑稽又可怜:“是呀大哥!我感觉我这辈子算是到头了!我都快憋死了!这院子里面已经没鸟窝给我掏了,蛤蟆都被我抓遍了,我要出门!我要去看外头的世界!”
    升卿的眼睛生得尤为出彩,漆黑滚圆,一转动便仿佛有千百个主意在里头打转,此刻他眼珠子骨碌碌转着,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狡黠精明,嘴上说着可怜话,神情却无半分萎靡。
    院子正中,斑奴正一丝不苟地打着拳。
    他身量比弟弟妹妹略高些,生得圆滚滚,白胖胖,一张小脸带着婴儿肥,看着便让人想捏一把。
    虽是胖,筋骨却极结实,一招一式打出来,颇有章法。
    他眉毛生得英挺,小小年纪便透着一股稳重沉着。听了弟弟妹妹的话,他一边稳稳扎下马步,一边头也不回地道:“你们别再害我了!每次都是鼓动我跟你们一起闯祸,每次打我打得最狠。我可不跟你们疯了!”
    “大哥!”小赤虬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斑奴面前,仰着那张沾了灰的小脸,大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汪汪的,也不知是真是假,“我还是不是你妹妹了?”
    斑奴收拳,瞥了她一眼:“同父异母。”
    “血浓于水呀!大哥!”小赤虬张开双臂,作势要扑上来抱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也不想以后你妹妹抑郁而亡吧!”
    她一边说,一边拿袖子去擦眼睛,擦了半天,也没擦出半滴泪来。
    “大哥!你看看,这还得了!”升卿从石墩上跳下,跑到斑奴另一侧,扶着斑奴的肩膀,煞有介事地皱着眉,“姐姐都开始说胡话了!咱们家可不能出个疯丫头呀!”
    斑奴被两人一左一右缠住,只得收了拳。
    他瞪了两人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大哥的威严:“别演了!咱们出不去的。现在天圣别院里里外外都是人,你们怎么出去?那些守卫都是军人,铁面无私的,根本不吃你们那一套。”
    此言一出,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小赤虬撅着嘴,一屁股坐在地上,升卿也耷拉了脑袋。
    三个人默默无语,只听得北风刮过屋檐,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砖缝里。
    过了半晌,升卿忽然抬起头,凑到斑奴耳边,压低了声音问:“大哥,听说今日要来个教军政的先生?”
    斑奴点了点头:“嗯。娘说了,这先生是父皇钦点的探花郎,如今官拜兵部尚书,叫……叫张肃,很厉害!”
    “啥意思?”小赤虬眨着大眼睛,一脸茫然。
    斑奴也摇了摇头:“我也不晓得啥意思。娘只说很厉害,要咱们不能胡闹,更不能欺负先生。不然,可就不是打屁股那么简单了,说要送去皇后大娘那里管教!”
    “哎呦!”升卿一听,连连摆手,脸上露出惧色,“可别!大娘那眼睛,一看我我就打哆嗦,她要是训话,我娘都不帮我。那看来这个什么军政先生,真不能惹!”
    “那咋办呀!”小赤虬“啊”地一声,又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上,两条小腿胡乱蹬着,大喊,“我都要累死了!天天背书,天天打拳,连只蚂蚱都不让我逮!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疯了!”
    斑奴看着妹妹这般可怜模样,又看看弟弟那滴溜溜转的眼睛,心中实在不忍。
    他蹲下身,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小赤虬的脑门,沉吟片刻,叹道:“要不这样吧……”
    两人一听大哥开口,互相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掠过一丝得逞的窃喜,立刻翻身凑上来。
    小赤虬一把抱住斑奴的胳膊,升卿则抱住另一条,齐声喊道:“大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哥!”
    小赤虬将脸在斑奴衣袖上蹭了蹭,撒娇卖痴:“咱们天下第一好!以后去孙姨娘那儿,你吃包子馅儿,我吃皮!”
    斑奴被她蹭得痒痒,想笑又忍住,挣开两人的纠缠,板起小脸道:“明面上不能欺负这先生,可是……咱们可以吓唬他呀?”
    “怎么吓唬?”两人眼睛同时亮起来,凑得更近。
    斑奴眼珠一转,伸手指着小赤虬:“你装傻!”
    “啊?”小赤虬一脸懵,“怎么装?”
    “这用我教你呀!”斑奴以手抚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抓蛤蟆呀!跟蛤蟆说话!保管先生吓一跳!”
    “好!”小赤虬一听,拍着胸脯保证,“这个我擅长!落月湖边上芦苇丛里,蛤蟆可多了,我这就去抓!”
    “我呢我呢?”升卿急着扯斑奴的袖子。
    “你装疯!”
    “这个我会!”升卿眼睛一亮,“口吐白沫,大喊大叫嘛!我在街上看到过!那个叫花子就这么演,旁人还给他扔钱呢!”
    斑奴点点头,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记着,别真闹出事,把他吓走就成。”
    两个小的连连点头,摩拳擦掌,一脸兴奋。
    不多时,便有宫人来报,说张尚书到了,请三位殿下移步东暖阁书房。
    三人早已准备好,小赤虬怀里鼓鼓囊囊,升卿则偷偷用指头蘸了茶水,在脸上胡乱抹了两道,瞧着湿漉漉的,像是哭过。
    斑奴走在最前,整了整衣袍,板着脸,倒也显出几分皇长子的气派。
    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温热。
    张肃一身紫色官袍,腰悬玉带,身形挺拔,眉目疏朗,立在案前。
    见三位小殿下鱼贯而入,他躬身拱手,声音清朗:“臣张肃,见过三位殿下。”
    三人倒也不失礼数,纷纷站定,拱手还礼:“见过先生。”
    张肃点头,示意三人入座,自己在案后坐下,展开一卷舆图,开口道:“三位殿下,今后便由臣来教军政课。欲通军政,先习地理;欲晓地理,先知山川。世界广大,咱们先从华夏开讲……”
    他语速适中,条理清晰,正要引经据典,将华夏的山川脉络细细道来。
    话说了一半,突然,
    “呱!”
    一声清亮而突兀的蛙鸣,响彻安静的书房。
    张肃一愣,捏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声音来处。
    小赤虬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端着手,可脸颊却绷着,嘴角拼命往下压。
    张肃狐疑地皱眉:“公主殿下,什么声音?”
    小赤虬眨了眨那双灵动的杏眼,忽然咧嘴一笑,也不答话,竟伸手探进自己怀里,拎出一只活蹦乱跳的绿皮蛤蟆来。
    张肃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小赤虬双手捧着那蛤蟆,举到眼前,奶声奶气地喊:“爹爹!你方才去哪儿了?我好想你呀!”
    她喊得情真意切,一双大眼睛还配合着眨了眨,仿佛那蛤蟆真是她失散多年的亲爹。
    张肃额角青筋跳了跳,定了定神,心想定是小孩子顽皮,便耐着性子,温声道:“殿下,这……这不是爹爹。你爹爹是陛下,是华夏的皇帝,如今正在中亚打仗呢。快将这……这物件放下,咱们要上课了。”
    小赤虬歪着脑袋看他,满脸无辜:“可我娘说,爹爹就在我身边呀,这就是爹爹。”
    她说着,将蛤蟆凑到嘴边,对着它的绿脑门“吧唧”亲了一口,又喊,“爹爹,你别怕,我保护你!”
    张肃的脸都绿了,他素有涵养,可对着一个三岁女娃,从怀里里掏出一只蛤蟆喊爹,这阵仗他委实没见过。
    他深吸一口气,便要伸手去夺:“殿下,这不是你爹爹,这……这不能叫爹爹,快给臣。”
    他的手刚伸过去,小赤虬还没反应,坐在另一侧的升卿忽然“嗷”一嗓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双手抱着头,满地打滚,嘴里嘶声大喊:“哎呀!我怕蛤蟆!我怕!娘!娘!有怪物!救命啊!”
    他滚了两圈,爬到墙根,忽然两眼一翻,嘴角竟当真泛出些白沫来,躺在地上四肢抽搐,瞧着触目惊心。
    斑奴适时起身,扑到升卿身边,抱住他的脑袋,回头朝张肃大喊:“先生!我弟弟要死了!他从小最怕蛤蟆,一见了就要发病!要死了!救命呀!”
    张肃哪里见过这阵仗。
    天地君亲师,虽是皇子,可毕竟年幼,又是皇后亲口托付要他好生教导的。若真在他课上出了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当即,张肃慌得丢开手里的蛤蟆,转身便往外冲,朝廊下侍立的宫人大喊:“快!快传太医!三殿下不好了!”
    斑奴见张肃冲了出去,便松开升卿,趴在他耳边低声道:“成了。等会儿太医来了,你们就装作没事,陷之以诚,先生失了信,便待不久了!”
    升卿立刻收了抽搐,一骨碌坐起来,抹掉嘴角的沫子,对着斑奴挤了挤眼,小赤虬也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三人正自得意,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冷喝:“杨执中!我看你是欠抽了!”
    三人听了,后脊梁同时打了个寒战,一齐转过头去,便见门口光线一暗,一道身影逆光而立,手里捏着一柄乌沉沉的戒尺。
    郑秋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罩石青色比甲,发髻简简单单挽着,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
    她站在门框里,面容在光影中明明暗暗,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目光如刀,平平静静地扫过三个小鬼头。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演戏,“嗖”地一下原地蹦起来,贴着墙根站得笔直。
    斑奴率先开口,声音都变了调:“郑……郑姨娘好!”
    “不好。”郑秋跨进门来,靴子踩在砖地上,笃笃作响。
    她居高临下看着三人,冷哼一声,“喜欢演戏是吧?去祠堂给我好好演。若是演不出花来,演不到我开心,我便打到你们屁股开花!看你们还演不演!”
    话音刚落,她身后便闪出六个膀大腰圆的摘星卫,如老鹰抓小鸡般,两人一个,将三小架起,转身便往祠堂方向走。
    “哎呀!郑姨娘!亲娘!我错了!”升卿最先认怂,被夹在半空仍奋力回头,两只小手朝郑秋乱抓,“我再也不敢了!我方才那是假的!我没病!”
    小赤虬吓得是真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没了方才的机灵劲儿,扭着身子挣扎哭喊:“亲娘呀!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呀!别打我,我怕疼呀!”
    斑奴倒是彻底认了命,被摘星卫夹着,两只小胖腿悬在半空,也不挣扎,只是抿着嘴,一言不发,肉嘟嘟的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郑秋跟在后面,双臂环胸,强忍笑意,一边走一边道:“现在知道叫亲娘了?晚了。一会儿好好叫,大声叫,小声可要挨打呦!”
    她说着,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张肃,微微颔首:“张大人见笑了,你看这哪有一个省心的?今日便到这罢。我好好收拾收拾他们,明日便老实了。”
    张肃如蒙大赦,赶忙拱手:“臣、臣告退!”
    说罢转身便走,步履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
    祠堂的门被推开,冷风灌入。
    郑秋摆了摆手,摘星卫便将三人放在蒲团上。
    三个小人儿并排跪着,面朝列祖列宗的牌位。
    郑秋大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三个瑟瑟发抖的小脑袋。
    她先走到斑奴面前,弯下腰,伸手捏了捏他那肉嘟嘟的脸蛋,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杨执中,这些日子不管你们,听说你们都要上天了?”
    斑奴抬起头,对上郑姨娘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觉后脖子一阵发凉。
    他立刻低下头,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娘,我……我错了。”
    郑秋轻笑一声,拍拍他的脑袋:“乖。一会儿有你认错的时候。你知道的,娘向来喜欢打小孩。”
    她说着,又捏了捏他的脸蛋,才松开手,已踱到小赤虬面前:“你一个女儿家,不好好读书,上蹿下跳,管蛤蟆叫爹。我看你是真傻了!”
    小赤虬缩着脖子,眼泪还在腮边挂着,小声辩解:“娘……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好笑吗?”郑秋挑了挑眉。
    “不好笑……”小赤虬的声音细如蚊蚋。
    郑秋冷哼一声,又转到升卿面前。
    升卿正低着脑袋,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明显是在想主意。
    郑秋不等他开口,直接点了他的名:“你是不是又想喊爹了?”
    升卿吓得一哆嗦,忙道:“没……没有!”
    “哼!现在不喊都不行。”郑秋背着手,转身坐到祠堂正中的一把太师椅上。
    她十指交叉搁在膝头,嘴角含笑,慢悠悠道:“喜欢玩儿是吧?娘跟你们玩个游戏。我问你们答,答对了,放你们一马。答错了……哼。”
    最后一个“哼”字,拖得绵长,听得三人头皮发麻。
    三人哪里肯依?跟郑姨娘玩游戏,他们从没赢过。
    以前郑姨娘教他们读书时,便常玩这“问答游戏”,每次答错,戒尺便落下来,打在手心,又痛又麻。
    后来郑姨娘进宫管事,好久不曾回来,他们才敢这般放肆。
    可他们从会说话起,就被郑姨娘压得死死的,从来没赢过。每次她说“玩游戏”,最后一定是自己挨揍。
    斑奴知道这次躲不过了,咬了咬牙,忽然挺直脊背,仰头喊道:“娘!这次都是我的主意,是我逼着弟弟妹妹做的!”
    郑秋挑眉看他,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不错。当大哥的知道爱护弟弟妹妹,可就是太蠢……”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明明我已经听见了你们对话,你还要这般说,是拿我当笨蛋么?明知道张肃是你父皇的心腹、当朝的兵部尚书,你们还想用装疯卖傻、陷之失信,是拿别人都当笨蛋么?我怎么教你的?”
    斑奴低下头,声音闷闷:“永远不要低估任何人。”
    郑秋点了点头:“不错。明知故犯,看来自己也是个笨蛋。你觉得你该不该打?”
    “该打。”
    “动手吧。”郑秋摆了摆手,身后一名摘星卫便走上前,不由分说将斑奴按在长凳上,手中的戒尺高高扬起,破风声起,“啪”地一声,响亮地落在斑奴屁股上。
    斑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胖乎乎的小脸上,肉颤了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郑秋看着他硬扛的模样,暗自点了点头,这孩子,有股子硬气,像他爹。
    她又将目光转向小赤虬。
    小赤虬吓得往后缩了缩,郑秋却没急着动她,只是慢悠悠地问:“听说你不喜欢读书?是想做傻子吗?”
    小赤虬被方才那一板子吓得不轻,可骨子里那股泼辣劲儿又翻上来,梗着脖子,竟辩解道:“娘!不读书不一定是傻子,你这逻辑不通!”
    “嘿!”郑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身子微微前倾,“你还知道逻辑?谁教你的?”
    “罗森先生教的!”小赤虬仰起头,不免有些得意。
    “好。”郑秋点了点头,“跟我讲逻辑是吧?那我考考你。
    有一个人,他要么是傻子,要么不是傻子。
    倘若他是傻子,那他说出来的话便不可信;倘若他不是傻子,那他自然分得清是非。
    现在此人对你说‘我是傻子。’
    你来讲讲,此人究竟是傻子,还是不是傻子?”
    “呃……”小赤虬掰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傻子……不是傻子……他说自己是傻子……那他要不是傻子,他说自己是傻子,那他就是傻子……可他要真是傻子,他说的话又不可信……”
    她绕来绕去,脑袋里满是“傻子”两个字,绕成一团浆糊,憋得一张小脸通红,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郑秋等了片刻,见她语塞,轻笑一声:“本事没学到家就拿出来卖弄,徒增笑料,小笨蛋。”
    她说着一挥手,“打!让她长长记性。不读书或许不会成笨蛋,但一定会被我打!”
    身后摘星卫上前,将小赤虬也按在长凳上,戒尺落下。
    “啪!”
    “啊——!娘!别打了!我读书!我读书还不行吗!”小赤虬疼得放声大哭,两条小腿乱蹬,哭喊声在祠堂里回荡不绝。
    郑秋却不理她,转头看向升卿。
    升卿吓得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郑秋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便觉得魂都要飞了。
    郑秋慢条斯理地开口:“小小年纪不学好,贿赂门房的是不是你?”
    升卿满头大汗,眼珠子飞快地转着,试图辩解:“娘,我……我是去交朋友,分享一下好吃的东西。他吃了我东西,想要帮忙,我也拦不住呀……”
    “嗯?巧言令色,死不悔改。”郑秋向前迈了一步,俯下身,看着升卿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娘也想好好跟你交个朋友。不过,娘教朋友的方法,有些特殊。”
    “娘!其实不必特殊!真的!平平淡淡就挺好!”升卿吓得腿肚子都在哆嗦,声音里带了哭腔。
    郑秋眼眸一挑,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漾开,却冷得彻骨:“小鬼,你可以叫爹了。”
    话音刚落,身后摘星卫的板子便落了下来。
    “啪!”
    “啊——!爹!救命呀!我娘杀人了!”升卿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两条腿像上了岸的鱼一般扑腾。
    郑秋笑着背过手去,在三人面前来回踱步,语气淡淡:“大声喊!你爹在中亚,声小了他听不见!”
    随即瞥了一眼那正在行刑的摘星卫,“没吃饭吗?”
    摘星卫一凛,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啊——!”升卿这一声嚎得嗓子都劈了。
    他疼得眼泪飙出来,也知道喊爹对郑姨娘屁用没有,当即换了思路,哭喊:“娘!亲娘!打死我没人给你晒书了呀!你那些书,都是我给你按颜色排的序!”
    郑秋险些笑出声来,却硬生生忍住。
    她在三人面前缓慢踱步,一边走,一边道:“好久没考你们课业了。听说最近你们加了数学、地理、历史课。那我来考考你们。答对了,便放过你们。答不对……”
    她顿住脚步,回过头,看着三张泪痕斑驳的小脸,一字一字道,“可是要挨揍的呦,下不了床的那种!”
    郑秋根本不给三人反应的时间,突然看向小赤虬:“十减八加九除以二,等于多少?”
    “啊?”小赤虬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听这个问题,整个人都懵了,“啥……啥是除以呀?”
    “三岁连除法都不会?”郑秋微笑着俯身,捏了捏她湿漉漉的脸蛋,“小笨蛋,娘不喜欢笨蛋。”
    她话音未落,身后便又是“啪”的一声脆响。
    “啊!娘!你耍赖!我没学除法呀!”小赤虬嚎啕大哭,两条小辫子都在晃。
    郑秋却不理,又走到升卿面前:“谁能告诉我,项羽为什么不渡乌江?”
    升卿正抽抽噎噎,闻言一愣,满眼茫然:“谁是项羽呀?”
    “《史记》没读过?”郑秋挑着眉,眼神里满是“你怎么这么笨”的嫌弃,一摆手,“那就是不会,打!”
    “啪!”
    “啊——!娘!我才三岁!我哪读过什么《史记》呀!”升卿疼得差点从长凳上滚下来,被摘星卫稳稳按住,打得更狠了三分。
    郑秋装听不见,踱到斑奴面前。
    斑奴早已认命,闭着眼等她问。
    郑秋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问:“华夏和辽国北部边界在何处?”
    斑奴心头一紧:这道题……父皇的书房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他偷溜进去玩时曾瞥见过一眼,可当时只顾着爬椅子够顶上的糖盒子,哪里记得住什么边界线。
    他嘴唇动了动,颓然低下头:“雁门关……雁门关……”
    “就知道个雁门关?”郑秋扫了他一眼,哼道,“不学无术,都该打!”
    “啪!啪!啪!”三声响亮而整齐的板子,几乎同时落下。
    “呜呜呜!救命呀!姨娘杀人了!杀人啦——!”
    祠堂里的哭声、喊声、求饶声、板子声,混作一团。
    郑秋站在堂中,背着手,看着三个小鬼趴在长凳上鬼哭狼嚎,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快,郑秋轻咳一声,恢复如常:“继续问。答不上来,便继续打。今天这祠堂的门,谁也别想出!”
    一时间,哀嚎不绝,叫娘娘不应,叫爹爹不灵。
    自此以后,三魔丸彻底乖服,再不敢作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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