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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刘师傅的耳朵(第1/2页)
第二天还没到中午,桃酥就卖光了。
秦小碗又临时做了一炉,傍晚也清了。
凉粉更快,每桌必点。
打烊后她在本子上记完账,收了围裙,都没力气和吴岭吐槽,直接就回家休息了。
吴岭一个人擦完最后一张桌子。
茶馆安静下来,黑板上“古法桃酥”底下那道线在灯光里很白。
昨天那个客人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说书,啥子时候再讲?
他看了一眼后门。
一根铜钎子悬在胖茶客的耳朵上方。
是刘师傅站在角落一个胖茶客身后,给他在掏耳朵。
胖茶客眯着眼,脚尖轻轻点着地。
整个茶馆二十来个人,没人看他。
老周头在老位置坐着,盖碗搁在桌上,茶盖斜着。
“来了。”
“嗯。”
吴岭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要了碗三花。
今天不急。
茶端上来了。
他吹开盖碗上的浮沫,喝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落在刘师傅身上。
刘师傅换了一根更细的钎子。
手腕往里收了收,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胖茶客的脚尖晃得更慢了。
刘师傅的手跟周大娘揉面的手不一样。
周大娘的手粗,骨节凸出来,力气在掌心。
刘师傅的手干瘦,指头长,指尖微微弯着,指甲剪得很短,比常人短一截,掏耳朵的人指甲不能有一丝毛刺。
他的工具摊在旁边的竹席上。
铜钎子、鹅毛棒、刮耳刀、小镊子,十来件,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擦得发亮。
胖茶客掏完了,揉了揉耳朵,舒服得打了个哈欠,扔下两个铜板走了。
刘师傅没看钱,先把铜钎子在棉布上正面擦一遍反面擦一遍,对着光看了看,才收起来别在耳朵上。
然后坐回角落的小马扎上,等下一个。
铜钎子别在耳朵上微微晃着,比他身上任何一件东西都亮。
老周头靠在竹椅背上。
“刘师傅今天等了一上午了。”
“才来一个?”
“就胖子那个,今天茶客少。”
吴岭端着盖碗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刘师傅。掏了这么多年,最难忘的是哪一回?”
刘师傅没停手上的活,拿棉布擦着鹅毛棒。
“有个老太婆。掏了一个下午。”
没了。
小翠提着篮子从门口进来,篮子里是茉莉花。
她绕过棋桌,到了吴岭跟前。
“掌柜的,好久没听你讲了。今天说不说嘛?”
“说。”
“说啥子嘛?”
吴岭朝角落努了努嘴。
小翠扭头看了看刘师傅。
“讲他?他有啥子好讲的嘛?天天窝在那个角落掏耳朵。”
“话少的人才有故事。”
“那你是不是也话少?”
“我?我话太多了。所以当说书的。”
小翠笑出了声,顺手把一枝茉莉花放到他的盖碗旁边,跑了。
吴岭喝完碗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走到台上。
醒木拿起来,在掌心里攥了两秒,木头是温的。
拍下去。
这一声比前两次都沉。
台下安静了。
“今天不说三国。不说后头那些稀奇古怪的事。”
有几个人抬头。
“今天讲一个人。就在这间茶馆里头。天天坐角落那把竹椅,你们都认得。”
台下互相看了看。
“掏耳朵的刘师傅。”
角落里,刘师傅正给一个瘦茶客掏耳朵,手一顿。
瘦茶客“哎哟”了一声。
台下笑了。
靠门那桌一个方脸汉子把茶碗搁下来,嗓门大。
“掌柜的,掏耳朵有啥子好讲的嘛?那不就是个手艺?你说三国嘛,上回关公过五关斩六将还没说完呢。”
旁边有人附和。
“就是嘛,说三国。”
吴岭看了方脸汉子一眼。
“这位大哥贵姓?”
“姓马。”
“马大哥,你让刘师傅给你掏过没有?”
方脸汉子摆手。
“没有。我耳朵好得很,用不着。”
“那就对了。”吴岭把醒木往桌上一搁,“没让他掏过的人,才觉得没啥好讲的。”
方脸汉子哼了一声,端起茶碗。
没走,没说三国了,也没再吭声。
吴岭伸出小指。
“你们晓得一根铜钎子好重?三钱。比这根指头还轻。”
“三钱重的东西,要在人的耳朵眼里头转。那么窄的地方,转快了疼,转慢了没感觉。不快不慢——客人就眯着眼睛,脚尖一点一点晃。”
靠窗那桌一个老茶客端着盖碗,嘴角弯了。
“我上个月让刘师傅掏过一回,掏完了我在椅子上坐了半个时辰不想走。”
旁边那个接话:“你那算啥子。我头回让他掏的时候,掏完了我问他:刘师傅,你再掏一遍嘛。他说不行,掏多了伤耳朵。”
台下笑,吴岭也跟着笑。
他等笑声过去,接着讲。
“学这门手艺要多久?”
没人答。
“三年。”
茶馆安静了。
方脸汉子的茶碗搁在桌上,没端起来过。
“三年不准碰活人的耳朵。拿萝卜练。一根萝卜,从这头掏到那头。掏得萝卜芯子转一圈出来,完完整整,不能碎。碎了重来。”
“刘师傅十二岁开始掏萝卜,冬天手冻得僵了,他爹就让他拿铜钎子夹豆子。一颗黄豆从碗里夹到碟子里,再夹回来。夹到手不抖了,才准掏萝卜。”
“掏到第三年的时候,他做梦都在掏萝卜。”
台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三年”。
“后来我问他,刘师傅,你掏了这么多年耳朵,最难忘的是哪一回?”
停。
台下有人把盖碗放下了,茶盖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声。
“他说——”
“有个老太婆,耳朵不好了半辈子,听啥子都隔着一层,家里人带她来试试。也没抱什么希望,医馆去过了,药吃过了,啥子办法都想尽了。最后有人说,去茶馆找刘师傅试试嘛,又不花几个钱。”
“刘师傅给她掏了一个下午,从午后掏到太阳偏西。换了四根钎子,手一直是稳的,一直没抖。旁边的人给他端了碗茶,他没喝。怕手不稳。”
声音轻了。
“掏完了,老太婆坐在椅子上。”
停了两秒。
“哭了。”
台下的空气凝住了。
“她说她二十年没听清楚过鸟叫。”
安静。
靠门那桌一个年轻茶客低头看着自己的盖碗,手指攥着碗沿。
方脸汉子的背挺直了。
“一根铜钎子,一辈子,让一个二十年没听清过东西的人重新听见了鸟叫。”
吴岭端起桌上续完水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他朝角落看了一眼。
刘师傅的手停了,铜钎子悬在瘦茶客耳朵上方。
瘦茶客睁开了眼,也在听。
“你们问他为啥不去外头。出去跑码头,怎么都比蹲茶馆挣得多。”
“他说:茶馆还在,我就在。”
吴岭拍下醒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刘师傅的耳朵(第2/2页)
整个茶馆再次陷入沉寂。
连灶膛的柴火都没了声息。
方脸汉子站起来。
茶馆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端起茶碗,走到刘师傅面前。
“刘师傅,明天给我掏一个。”
刘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
“要得。”
方脸汉子站在那儿,好像还想说点什么。
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最后拍了拍刘师傅的肩膀,回去坐下了。
靠窗那个老茶客朝旁边说:“我就说嘛,刘师傅的手艺是真本事。”
旁边那个端起盖碗喝了一口,喝完才说:“我明天也来掏。”
掌声,不多,六七个人,每一下都拍在实处。
小翠蹲在桌脚,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花一枝没卖。
门口位置还坐着一个人,他是中途进来的,是吴岭讲到“三钱重”的时候坐下的,之后一直没出声。
手里端着碗茶,碗里的茶凉了都没喝。
这个人站起来,朝吴岭抬了抬茶碗。
“讲人了。”
三个字。
声音不大,整个茶馆都听见了。
老周头转过头。
“李先生好久没来了。”
“上回来,讲的是将来的成都。”李先生端起凉了的茶碗喝了一口,“那回好听。这回更好。”
“哪里好?”
“那回讲完,我记住了地铁和霓虹灯。这回讲完,我记住了一个人。”
他把茶盖正正地扣上。
不续了,走了,吴岭都还没来得及道谢。
“李先生轻易不夸人。”
老周头说了这一句,没再多讲。
茶客散了大半,棋桌收了。
两个棋友走的时候路过吴岭。
“小吴掌柜。下回还讲不讲?”
“讲。”
“那我下回早点来。上回将来的成都没听着。”
旁边那个哼了一声。
“你听书?你不是只听棋子响嘛。”
“今天这个不一样。”
两个老头拌着嘴走了。
吴岭在这儿听他们下了好几回棋,头一次听见他们跟自己搭话。
他走到角落,在刘师傅旁边坐下来。
刘师傅坐在小马扎上又在擦铜钎子。
擦了很久,棉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刘师傅。我讲得不好的地方,你跟我说。”
刘师傅把铜钎子别回耳朵上。
“你讲的那个老太婆的事。”
“嗯。”
“她是我姑妈。”
吴岭手里的盖碗停在半空。
刚才在台上那句“哭了”和“二十年没听清楚鸟叫”,是他自己编的。
刘师傅只说过前半段。
“她走的时候我刚学出师,走了好些年了。”刘师傅的声音很轻。“我以为没人记得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坐那儿。”
“啊?”
“坐竹椅上,头歪过来。”
吴岭坐上竹椅。
“莫动。”
铜钎子伸进来的时候,他全身绷紧了。
凉的,三钱重的铜。
然后开始转。
很慢,慢到他不确定有没有在动。
耳道里有一根极细的东西在走,不是刮,不是戳,是贴着壁滑过去的。
他的脚尖开始晃了。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松下来了。
肩膀先松,然后脖子。
吴岭的后背自然地靠进了竹椅里。
他闭上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了。
随后,刘师傅换了鹅毛棒。
比铜钎子更软,在耳道里轻轻扫过。
痒,但不是真痒,是酥。
酥到头皮发麻,酥到后脑勺。
耳朵里的世界忽然变大了。
他能听见灶膛里木柴的噼啪声,能听见门口风吹过门帘的声音,能听见巷子远处有人在叫卖蒸蒸糕,一长一短。
这些声音一直都在。
他从来没听这么清楚过。
刘师傅把鹅毛棒轻轻抽出来。
用棉布擦干净,码回竹席上,跟其他工具排在一起。
“好了。”
吴岭睁开眼,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三分钟,可能十分钟。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在竹椅上坐太久了。
茶馆里的声音清晰得有点陌生。
盖碗磕在桌面上的响声,炭火裂开的细响,门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每一个都比刚才近了。
“刘师傅。”
“嗯。”
“我台上讲的那些。三钱重、不快不慢、脚尖一点一点晃。我以为我懂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其实刚才才懂。”
“你编的是故事。我听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
“你要是还想讲,明天来找我。我给你讲讲她。”
门帘一掀,人出去了。
巷子里鸡公车的木轮碾过石板路,吱吱响。
这个声音他进门的时候也听见了,那会儿是背景,现在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小翠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掌柜的。”
“嗯?”
“你把刘师傅讲哭了。”
“他没哭。”
“他别过脸去了,刘师傅从来不别脸的。”
小翠提起篮子,花还是满的,一枝没卖。
“刘师傅人好得很。每次我卖不完花,他都买最后一枝。”
她朝门口看了一眼。
“他从来不讲自己的事,今天你替他讲了。”
她提着满篮子的花走了。
巷子里传来她卖花的吆喝声,远远的,一长一短。
茶馆里只剩老周头。
吴岭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周头。”
“嗯。”
“刘师傅说明天给我讲讲他姑妈的事。”
“那你就去听。听完了再讲,讲得更细些。你今天在台上,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老周头没回答。
回到现代的时候后巷很安静。
凌晨的风凉凉的,隔壁空调外机嗡嗡响着。
吴岭路过后门那面墙,有些吃惊。
壁画不对,靠后门那一片,颜色深了。
不是深了一点,是整块都换了底色。
街道的线条清晰了,茶馆的屋檐有了棱角,竹椅上坐着的人影从模糊变成了能分辨姿势。
旁边还有一块。
原本灰蒙蒙什么都看不清的,现在隐隐约约透出了颜色。
吴岭的心跳快了。
这段时间每次从后门回来,他都会路过这面墙。
从来什么变化都没有。
今天不一样了。
他伸手想摸,停在半空。
壁画最亮的那块边缘,还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原来有的。
是一把长嘴壶的轮廓。
弯弯的壶嘴,细长的壶身,线条很淡。
壶嘴上还有一滴水的痕迹。
吴岭站在墙前面,站了很久。
耳朵里还留着刘师傅铜钎子走过的感觉,清清楚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