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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
蛇口荒滩上没有路灯，只有管委会窝棚里那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孤零零地亮着，招来一圈飞虫扑棱棱地撞灯罩。
苏云晚坐在行军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余副局长留下的“暂停施工通知”，一份是她手绘的石板出土位置草图，还有一份是云霓品牌已签订单的交货时间表。
三份文件摆在一起，谁看了都得头疼。
施工停了，订单到期交不出货，违约金够把整个管委会的人卖两遍。
陆铮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进来，搁在她手边。
“喝了再打。”
苏云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争辩，端起碗喝了两口。姜味冲鼻，辣得她眉头一皱，但胃里确实暖和了。
“你觉得余副局长今天来，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省里有人指使？”苏云晚放下碗。
陆铮靠在门框上，54式别在腰后，双臂抱胸。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背后站着谁？”
“不是。”陆铮摇了摇头，“重要的是他想要什么。”
苏云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说得对。”
她想了想，竖起两根手指。
“两样东西。第一，云霓的控制权。特区搞重工业，设备是外汇买的，订单是美金结的，这块蛋糕省工业局馋了不是一天两天。他设一个‘指导组‘驻点，名义上协调，实际上是往我的决策链条里楔一颗钉子。”
“第二，政绩。石板的事如果做实了，那是国宝级考古发现，搁在谁的辖区里，谁的乌纱帽就镀了一层金。他用文物保护的名头卡施工，一箭双雕——既拿捏了我的工期，又把这桩功劳捂在省里不让往上报。”
陆铮点了点头。
“所以你得先把这个盖子掀了。”
“掀盖子我在行。”苏云晚站起来，拿起搪瓷杯灌了口凉茶，走向窝棚角落那部红色拨盘电话机。
这条线是管委会的绝密专线，直通广州，再由广州转接北京。
晚上九点四十分。苏云晚拨出了号码。
线路嘈杂，电流声嗞嗞啦啦响了十几秒，才接通。
“林部长，我是苏云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致远的声音透过几千公里的线路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很清醒。
“说。”
苏云晚用最简练的语言，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石板的发现、余副局长的突然到访、暂停施工的通知、“省级工业指导组”的提议，一样没漏。
最后，她加了一句。
“余副局长的秘书，右手中指第二节有扣扳机磨出的老茧。”
线路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确定？”
“陆铮也看到了。”
又是三秒的沉默。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苏云晚想了想。余副局长从头到尾没介绍过他的秘书，老蔡也不认识。
“不知道。三七分头，二十七八岁，一米七五左右，偏瘦，人造革公文包。”
“我查。”林致远的声音沉了下来，“石板的事，你处理得对。我明天一早就联系国家文物局，让他们派人南下。这种级别的东西，省里没资格独吞。”
“另外——”他停顿了一下，“余建国这个人，我知道。”
苏云晚耳朵竖了起来。
“省工业局的老人了，根基很深。他在省里经营了十几年，手底下管着全省七十多家国营厂的资源调配。特区搞重工业，等于在他的地盘上切了一大块蛋糕，他不高兴是正常的。”
“但‘指导组‘这个提法，不是他一个副局长能拍板的。”
林致远的语气变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带着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