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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子把茶室的门推开之后,没有再提修缮的事。
她沿着走廊往本馆走,木屐声不紧不慢。经过大广间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空着,叠席上落着早晨的阳光,一块一块。她看了一会儿,继续走了。
当天下午七海在走廊上截住优真,手里没拿橘子,拿的是一张打印纸,密密麻麻列着数字。月待庵过去五年的客房入住率和收支明细。
“清子女将让我给你的。她说方案里缺了这个。”
优真接过来。数字不算好看。红叶季和樱花季还好,夏天和冬天掉得厉害。有几年的冬天,整个月只住了两间房。
“她让你给我的。”
“是她让我给你的。”七海靠在墙上,“她还让我告诉你,这些数字玲奈没见过。”
优真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她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
七海走了。
优真回到房间,把那张纸摊在叠席上。一行一行看过去,不是看数字,是看数字背后的东西。看了一会儿,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开始算。不是算账,是算工期、材料、施工期间能开几间房。铅笔在纸上走了很久。傍晚把本子合上,去厨房吃了晚饭。
第二天早上,他把修改后的方案重新交到清子手里。加了一节,修缮期间的客房运营方案。不是关掉旅馆全面施工,是分阶段来。东侧修的时候西侧开,茶室修的时候大广间开。每一段的时间、预算、预期收入都列在上面。
清子坐在大广间里从头看到尾。看完把方案合上,放在身体右侧。
“你昨晚写的。”
“是。”
“七海给你的数据是前几年的。最近两年她没给。”
“够了。”
清子把茶碗端起来。碗是空的,她只是拿在手里。
“运营方案有一件事没算进去。”
“什么。”
“红叶季。前后四十天,一个房间都不能关。修缮要在红叶季之前动工,也要赶在红叶季开始之前把东侧收掉。”
优真在速写本上算了一下。
“红叶季十一月中。下个月动工,东侧十月底收。八个月。够。”
“你一个人。”
“加上工人。白石可以帮忙联系京都的古建施工队。”
清子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大广间门口,推开纸门。庭园里白山茶的花瓣落尽了,枝头上只剩叶子。
“这棵山茶,和臣种的。种的那年玲奈刚出生。他说山茶好,冬天别的花都谢了,它还开着。”
她把门合上,转过身来。
“方案我看了。运营方案也看了。可以。”
优真没说话。他知道后面还有话。
“工期按你说的。下个月动工,红叶季之前东侧收工。分三期。第一期东侧,第二期本馆,第三期茶室。茶室放最后。”
“好。”
“施工期间你住这里。客房不收费。三餐照旧,自己解决。”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大广间正面的挂轴上。挂轴是古旧的禅语,墨色淡了,纸面发黄。
“还有一件事。不是工期。”
她走回来重新跪坐下来。这次离他近了些,错开半个身位。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问你在东京做过什么。你说了一个大正年间的小堀远州流茶室。”
“是。”
“那个茶室的窗户,你改了没有。”
“没有。朽了换同样尺寸的桧木。角度没动。”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月待庵的茶室窗户也不许动。能修,不能改。”
“我知道。”
“不是因为和臣做的。是因为那个角度是对的。”
她把茶碗端起来。碗里不是空的了,七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过,倒了温水。她喝了一口放下。
“你昨天给的方案最后一页。那张画。没有尺寸的那张。”
“是。”
“我收下了。不是收在方案里。是收在自己这里。”
优真没说话。
“和臣也画过那样的画。不是图纸,是画。画茶室,画窗户,画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叠席上。画了很多年。走的时候装了三个纸箱。你画的那张和他不一样。他画的是空茶室。你画的是有人在里面的。”
窗外起风了。竹叶沙沙响了一阵。
“方案我批了。”她把文件袋放在他面前。“明天开始,你是月待庵的修缮设计师。不是客人。”
她站起来。这次膝盖没有响。走到大广间门口拉开纸门,走廊里夕照正从缘侧照进来,铺了一地橘红色。七海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只橘子。清子从她身边走过去,停了一下。
“晚饭多做一份。”
七海把橘子籽吐在手心里。
“已经在做了。”
清子没回头,往本馆走了。木屐声渐渐远了。
七海从柱子上直起身。橘子剥了一半,橘皮长长地垂下来。她走到大广间门口站住。
“通过了。”
“通过了。”
她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递过去。优真接住。橘子是温的。
“昨晚写运营方案写到几点。”
“三点。”
七海靠在门框上,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
“她今天早上五点就在大广间坐着了。面前放着你的方案。一直坐到你来。”
优真把橘子放进嘴里。很甜。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
七海把橘子皮卷起来塞进口袋。走廊那头传来厨房的动静,锅碗碰撞,水龙头哗哗响。夕照从缘侧移走了,地板上只剩木头的本色。
“走吧。吃饭。”
七海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玲奈在厨房。今天的晚饭是她做的。”
优真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穿过走廊的时候经过茶室。门开着,窗也开着。夕照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叠席上。竹花瓶里的白山茶换过了,是新摘的。
厨房里玲奈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木勺。围裙是深蓝色,袖口卷到肘弯。灶上的味噌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味道。
七海靠在门口,又拿了一只橘子。
玲奈回过头,看了优真一眼。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继续搅汤。
七海把橘子籽吐在手心里。
“她做饭的时候不跟人说话。你坐着等。”
优真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玲奈的背影上,照在味噌汤的水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