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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吃席
婚礼前一天傍晚,响水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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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军趁着家里人都在忙活,又去了一趟星露谷。
前几天他将房屋升级了一下,多了几个屋子,就包括地下酒窖。
他又新酿了不少酒,如今酒窖里也摆满了酿酒的小桶,四处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橡木与发酵麦芽的醇厚香气。
林建军走到最深处,从已经成熟的酒桶里,开始装酒。
琥珀色的酒液倒进洗净的玻璃瓶里,微微晃动着,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这年头买不到像样的瓶盖,他便用火炉里引火的松脂和红蜡调在一起,融化了将瓶口封死。
等蜡冷却了,他在每个玻璃瓶身正中都写下「喜酒」两个字。
婚宴上一般都是泰山特曲丶泰山老窖丶泰山特曲等,都是些白酒,啤酒主要是搭配用,因此,他也没有拿太多,12瓶作一箱,凑够了5箱。
不过现在这种带着微苦丶泛着白沫丶品质还这么好的啤酒还算是个稀罕物。
先前老马尝过一碗,直夸这东西败火丶顺喉;泰安饭店的那位刁经理也说,这酒若是放在城里,怕是那些坐办公室的干部们抢着要的稀罕货。
既然自家人办大喜事,林建军觉得,就该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见见世面。
从酒窖出来,他又打量起储藏室里的东西。
观摩了一下,他从架子上抱下两个白瓷罐子,里面装的是前些日子刚做好的特级蛋黄酱。
酱黏稠油亮,隔着罐子仿佛都能闻到山鸡蛋特有的浓香。
接着,他又抓了两大包烘乾的松茸蘑菇,外加一小袋用野砂仁和冰糖熬出来的草莓酱。
林建军用一块乾净蓝布把这些瓶瓶罐罐一层层裹好,装进自家的竹背篓里。
二叔家虽然在城里有公职,但大操大办起来,凭着那点定量供应的副食品券,席面上总归会有些捉襟见肘。
这些星露谷出的精细吃食带过去,到时候往灶房一放,不管是拼盘还是炖汤,都能给二叔家撑一撑门面。
十月二十六这一天,老天爷格外给面子,确实是个良辰吉日。
天刚蒙蒙亮,瓦蓝的天空就像刚用清水滤过的大布,一丝杂色都没有。
林建军一家人起了个大早。
屋里屋外都是衣物摩擦的沙沙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
婉晴站在炕沿边,换上了一件乾净的淡蓝色斜襟褂子。
衣料是纯棉的,虽然洗过几次,但被她用大茶缸子装了热水熨得平平整整,一丝褶子都没有。
她将长发在脑后顺了又顺,用一条深蓝色的棉布头巾仔细地包好,只在额前留出几缕整齐的刘海,整个人显得乾净利落,透着一股子新媳妇进门时的俊俏。
大宝早就穿上了大红色的新罩衣,在院子里蹦躂;二丫年纪小,身子骨娇贵些,婉晴给她换上了一身新裁的小碎花粗棉袄,头上还罩着一顶托人从城里捎回来的粉红色毛线帽子。
帽子顶端缀着个小毛球,随着她一扭一扭的步伐一晃一晃,惹得大宝总想伸手去揪。
林建军自己则穿上了婉晴前些日子赶制的蓝布中山装。
婉晴的手艺好,针脚密实,衣领丶袖口和下摆都按照他的身形往里收了收,一上身,把整个人衬得愈发高大魁梧,精神抖擞。
他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就着清亮的水面照了照,伸手撩起一点凉水,把鬓角两边有些支棱的头发顺着耳根抿了抿。
确定周身没有一处邋遢地方后,他这才跨上背篓,右手一手拉着大宝,左手则自然地牵过了婉晴的手。
「走,咱给建明贺喜去。」林建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一路上颠颠簸簸,等一家人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快到九点了。
还没进巷子口,远远地就瞧见一抹亮眼的红。
那是一块两米长的红布,两头用粗麻绳拴在巷子两边的槐树干上,中间用金粉写着一个大大的「喜」字,在风里猎猎飘动,把整条窄巷子都烘托得喜气洋洋。
巷子深处非常热闹,墙根底下丶电线杆旁,横七竖八地停了好几辆擦得程亮的自行车0
大都是「永久」或者「凤凰」牌的,车把上无一例外都扎着巴掌宽的红布条,后座的夹子上还牢牢地夹着红纸剪出来的双「囍」字。
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丶胸前别着红绸花的年轻小伙子正聚在巷子口抽着「大前门」,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他们是轴承厂的青工,也是今天陪着林建明去接亲的伴郎队,一个个搓着手丶跺着脚,脸上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林建军领着媳妇孩子一迈进二叔家的院门,一股子浓郁的烟火气和肉香味便扑面而来。
院子不算大,此刻已经被收拾得乾乾净净。
正堂到天井里,一字排开摆了八张油亮发光的八仙桌。
几个本家的叔伯正弯着腰,把洗得乾净的红棉布单子往桌上铺,桌心正中放着大号的粗瓷茶壶和一圈倒扣着的白瓷茶杯。
院子正中央靠墙的地方,临时用两条长凳和一块门板搭了个简易的拜堂香台。
香台上覆着红绸,摆着一个盛满了高梁大米的铜香炉,两根胳膊粗的红蜡烛立在两侧,周围印着龙凤呈祥的金漆。
正堂大门两侧,早早就贴好了对联,上联写着「同心同德创伟业」,下联配着「互敬互爱建家园」,横批则是端端正正的「喜气盈门」。
「哎呀,建军,你们可算来了!」
二叔林德荣正戴着个袖套,在院子里指挥着年轻人搬凳子。
他一扭头瞧见大侄子一家,赶忙把手里的活计塞给旁边的人,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
半月不见,二叔头上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但今儿个精神极好,整个人红光满面,眼睛都笑成了两条缝。
「二叔,恭喜恭喜啊,建明今天大喜。」林建军笑着拱了拱手。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肩上的背篓卸在灶房门口的空地上,伸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
几罐沉甸甸的瓷罐蛋黄酱和一些干蘑菇,都一并摆在了案板上,至于酒,他前几天已经拿过来了。
「二叔,这几罐是蛋黄酱,拌凉菜或者蘸馒头都行;这蘑菇下午炖鸡或者熬汤,都是现成的东西。」
林德荣早就知道林建军要带些吃的过来,因此也没有惊讶,只是拍了拍林建军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
他转头招呼了一声在灶房里忙得满头大汗的二婶:「孩子娘,快把建军带的东西收进去,那蘑菇晌午直接下锅炖肉!」
九点半一到,巷子口准时炸开了一串长长的鞭炮。
接亲的队伍要出发了。林建明骑着那辆半新的「永久28」大自行车走在最前头。
他今天穿了一身挺括的蓝斜纹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的那朵大红花足有巴掌大,垂下来的红绸带子上写着「新郎」两个字。
为了今天的日子,他特意熟悉梳妆打扮,头型三七开,整个人显得比平时精神丶稳重了不少。
「建明,接不回新娘子,中午可不给你开饭啊!」大伙儿在后面起哄。
林建明脸憋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右腿熟练地往后一跨,稳稳地蹬上了脚踏板。
他车把上扎着的红绸带在风里飘得笔直,后座上还特意绑了一块厚实的红棉垫子,那是专门为了让新娘子坐得舒服些准备的。
在他身后,七八个同厂的小伙子也纷纷跨上自行车,排成一列纵队。
随着领头的一声招呼,一时间铃铛声丶笑闹声响成一片,浩浩荡荡地朝着街口冲去。
碎碎的鞭炮屑在青砖路上铺了厚厚一层,风一吹,空气里满是带着硫磺味的火药香。
那声音一路延伸到大马路上,经久不息。
新娘子的家在徂徕山脚下的红星村,离城里有二十多里地,全靠自行车一脚一脚蹬过去,这一趟来回少说也得两个钟头。
留在院子里的人自然也没闲着。
二叔家请了厂里食堂的大师傅来掌勺,此刻灶房里已经是热气蒸腾。
两口大铁锅里正炖着肥猪肉和大块的鸡肉,汤汁翻滚的咕嘟声伴随着花椒丶大料的香气,顺着天井往上飘。
几个本家的妇女系着围裙,蹲在木盆旁飞快地洗菜丶切丝,案板上剁肉的「咚咚」声不停。
大宝和二丫最喜欢这种热闹抓狂的场面,跟着几个家属院的小孩在桌椅缝隙里钻来钻去,手里抓着二婶塞给他们的软糖,塞得半张脸都鼓了起来。
快到十一点半的时候,巷子口守着的小八路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扯着稚嫩的嗓子喊:「回来了!接亲的车队到马路牙子啦!」
原本在屋里拉家常丶歇脚的人呼啦一下全涌到了院门口。
林建军个子高,站在人群后头,越过众人的肩膀往巷子口望去。
只见清一色的自行车队歪歪扭扭地进了巷子。
林建明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头发,脸上的汗珠在太阳下亮晶晶的,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后座上坐着的,正是新娘子秀兰。
秀兰穿着一身崭新的人字呢大红罩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卡其布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边沿还滚着白线。
她头上扎着两根红头绳,低垂着脑袋,一双手死死地攥着林建明的后腰衣服。
按照泰安这边的老传统,新娘子怀里揣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布包,里面放着几枚清朝留传下来的铜制钱和一方绣花手帕。
一路上只要经过水井丶过桥或者路过土地庙,都要往外扔一枚铜钱,这叫「扔制钱敬神路」,保佑往后的日子顺顺当当,没有磕绊。
「放炮!快放炮!」二叔在院子里大喊。
早已准备好的年轻人立刻把挂在竹竿上的两万响大鞭炮点燃。
一时间,震耳欲聋的里啪啦声在窄小的巷子里炸响,硝烟弥漫开来,红色的碎纸屑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红雨,落在了新郎的肩头,也落在了新娘子大红的衣襟上。
车子在院门口稳稳停下。
林建明长腿一撇跳了下来,顾不得擦额头上的大汗,赶忙转过身,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去扶秀兰。
秀兰低着头,手掌搭在林建明手心里,有些扭捏地从后座上挪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红纸屑里,男的黑红着脸丶傻呵呵地直乐,女的含羞带怯丶连头都不敢抬,在众人的欢呼声和簇拥下,踩着满地的红毯一步步走进了院子。
拜堂的仪式在天井那方香台前举行。
二叔林德荣和二婶并排坐在香台两侧的靠背椅上。
二叔双手扶着膝盖,腰杆挺直;二婶则不停地用手绢擦着眼角,那是高兴的眼泪。
林建明和秀兰在香台前站定。
充当司仪的是轴承厂一位退了休的老文书,老先生戴着一副深度老花镜,清了清嗓子:「吉时已到,新郎新娘,一拜天地一「,林建明和秀兰齐齐转过身,面向着院门外的万里无云的大天,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大躬。
「二拜高堂—
「7
两人转回身,面对着操劳了半辈子的父母。
林建明瞅着父母头上的白发,这一躬鞠得极深。
二叔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有些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个做父亲的,看着调皮捣蛋的儿子终于成家立业丶能够顶天立地时的欣慰与释然。
这一刻,他肩上挑了二十多年的担子,总算是安稳地卸下了一半。
「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林建明抬起头,正好撞上秀兰偷偷瞄过来的目光。
新郎的嘴角忍不住一下子咧到了耳根子后面,想笑却又觉得在长辈面前不够庄重,硬生生憋着,模样显得滑稽又可爱。
秀兰瞅见他那傻样,原本紧绷着的嘴角也跟着微微翘了翘,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随着两人额头差点撞在一起的对拜,老文书合上手里的红纸,拔高了调子:「礼成送入洞房!」
刹那间,院子里掌声丶叫好声丶口哨声连成了一片。
几个小青年推搡着新郎新娘往收拾好的新房里走,大宝拽着林建军的衣角,扬着小脸,好奇地问:「爸爸,新娘子为什么总低着头呀?她地上掉钱了吗?」
周围听到这话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林建军笑着把大宝抱起来放在肩膀上,温声说:「那是你新婶子害羞呢,等你长大了娶媳妇就懂了。」
婉晴在旁边听了,俏脸一红,拿手肘轻轻拐了林建军一下:「当着孩子的面,瞎说大实话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