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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内库特支(第1/2页)
玉熙宫偏殿,午后。
皇帝坐在案后,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没有穿龙袍。陈矩垂手站在御案侧边,目光微垂。
张鲸跪在御前,额头贴着冰凉的砖,不敢抬头。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张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张鲸,蓟辽总督府每年从内库支走二十万两特支银子,从万历十一年到十三年,三年六十万两。这些银子,朕批过没有?”
张鲸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陛下,特支银子的拨付,历来是皇上口谕——”
“口谕?”皇帝打断他,“朕的口谕,朕怎么不记得?朕记得的是,张佳胤来陛见,说蓟辽边备废弛,需要银子。朕说了一句‘知道了,朕让内库想办法’。朕并没有说每年二十万两,没有说分四次拨付,没有说‘修边’‘抚赏’‘添兵’‘备冬’这四个名目吧。”
张鲸的额头上汗珠滚落,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皇帝又把案上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念道:“万历十三年,蓟镇上报修边银支出六万五千两。朕调阅了工部留存的物料价格,砖瓦、石灰、木材的价格三年内不但没涨,还略有下跌。户部的拨付底账上,户部付给蓟镇的修边银是四万二千两,不是六万五千两。多出来的两万三千两,是从内库特支里补的。京城的匠作营今年的账上多了一笔‘蓟镇军器料价’三千两,却没有任何兵部备案的军器增造文书。”
皇帝抬起头,目光落在张鲸身上,沉得像冬天的河水:“张鲸,你告诉朕,这多出来的两万三千两和内库另外拨去的银子,到底用在了什么地方?”
张鲸的身子抖了一下。
皇帝没有等他的回答,又拿起另一册账本,翻到一页:“万历十二年的特支清册上,有一笔‘抚赏’支出五万两,经手人张佳胤。但同一年,兵部备案的蓟镇抚赏夷人支出只有两万八千两。多出来的两万二千两去了哪里?万历十一年,特支清册上‘添兵’五万两,蓟镇上报的新募兵员只有六百人,一个募兵一年的饷银、装备、马料加起来不过四十两。六百人,两万四千两。多出来的两万六千两去了哪里?”
皇帝把账册放下,语气平淡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这十来天,朕把这些账册翻了一遍。三年,六十万两,每一笔朕都核过了。涉及到了户部的拨付底账、兵部的核销册、工部的物料单、蓟镇的上报清册,朕都把对应的账目调来核对了。哪一笔对得上,哪一笔对不上,朕心里有数。你给朕的账册上,每一笔都写得漂漂亮亮,名目齐全,经手人齐全,签收人齐全。可朕对出来的结果却是三年六十万两,至少有二十万两不知去向。”
张鲸瘫伏在地上,面色灰败。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张鲸彻底崩溃的话:“邢尚智已经被锦衣卫控制住了。他名下的宅子、田地、商铺、银号存款,锦衣卫正在清查。那些银子流向了哪里,经了谁的手,邢尚智都有记录。你是自己把账说清楚,还是等锦衣卫从邢尚智嘴里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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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鲸浑身发抖。
邢尚智是他的钱袋子,他十几年的心腹。邢尚智知道的太多了,每一笔银子的去向、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每一封往来的书信,邢尚智都有经手。皇帝既然动了邢尚智,说明锦衣卫手里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东西。他再扛下去,就是自寻死路。
张鲸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得咚咚响:“陛下,奴婢说,奴婢都说。”
皇帝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张鲸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内库历年特支银子的真实情况。张佳胤每年从内库支走二十万两,实际用在边镇的不到十二万两,其余八万两被张佳胤和他张鲸瓜分了。张佳胤拿大头,他拿小头。账目上用“损耗”“折耗”的名目做平,或者把银子转到其他名目下核销。
皇帝听着,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等张鲸说完了,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就你们两个?没有别人了?”
张鲸愣了一下,伏在地上,声音更低了几分:“回陛下,奴婢经手的银子里,还有一部分是孝敬给五军都督府几位国公爷的。”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张鲸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张佳胤说,特支的事,牵扯很广,光靠兵部不行,五军都督府那边也要打点。每年从特支银子里分出一些,送到英国公、成国公府上。奴婢经手的账目里,有一笔‘备冬’特支五万两,实际拨到蓟镇的只有三万两,剩下的两万两分成两份,一份送到英国公府,一份送到成国公府。经手人是奴婢手下的一个太监,直接送进府的。”
皇帝的面色沉了下去,但没有发怒。
“还有呢?”
张鲸咬了咬牙,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万历十一年到十三年,三年间通过特支银子输送到五军都督府的银两,每年大约有两三万两,主要是给英国公张溶、成国公朱应桢,以及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名目各不相同,有的是“冰敬”,有的是“炭敬”,有的是“节礼”。张佳胤说,蓟辽总督的任命,需要五军都督府在兵部那边说话,这些银子是“规矩”,不能省。
皇帝把这些记在心里,没有发作。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放下笔,看着张鲸。
“张鲸,朕也不是无信之人。朕答应你的事,依然算数。你把内库的事说清楚了,回去把这些具体输送细节都陈列清楚。朕不会杀你,等此间事了,你回老家养老。”
张鲸叩首,泪流满面,不知是悔恨还是后怕。
皇帝站起来,没有再看他。陈矩将那几份供词收好,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
陈矩跟在皇帝身后,走到廊下,低声问了一句:“陛下,张鲸的供词,牵扯到五军都督府,怎么处置?”
皇帝脚步不停,声音不大:“先放着。苍岭堡的事还没完,五军都督府的事不急。等蓟镇的案子结了,朕再跟他们算账。”
陈矩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