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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坐食(第1/2页)
陈矩在凤阳住了三天。除了查皇陵账目,他又去了两趟高墙,会了几个年长的罪宗。那些人都是几十年前被废的亲王、郡王,最年长的一位是弘治年间被囚禁的,已是九十多岁高龄,耳聋眼花,神志不清。陈矩从他嘴里什么也没问出来。
但另一个人,让他出乎意料。
此人名叫朱翊銮,是嘉靖年间吉王府的庶人,论辈分是当今皇帝的族兄。他被废的原因说起来荒唐,他父亲当年得罪了亲王,被废为罪宗,全家关入凤阳高墙。朱翊銮当时才三岁,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父亲坐了三十多年牢。五年后父亲死了,他继续坐牢。娶了一个墙里的女犯为妻,生了三个孩子,两个没活过周岁。
他被王桢放出来已经五年了,在皇陵附近种了十几亩地,养了一头牛,日子过得勉强温饱。得知京里来了大太监要见他,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看上去倒有几分精神。
陈矩在他那间土坯房里坐下。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袋粮食。桌上放着一本翻烂了的《千字文》,书页卷曲,墨迹模糊。
“你认识字?”陈矩问。
朱翊銮点了点头:“墙里有个老太监教的。他会写字,我跟着学了几年,认得一些。”
陈矩看着那本《千字文》,又看了看朱翊銮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绝不会把眼前这个庄稼汉和“天潢贵胄”四个字联系起来。
“皇上让我来问你几句话。”陈矩开门见山。
朱翊銮一听“皇上”二字,愣了一下,随即跪了下来。他跪的姿势已经不像是宗室了,动作生硬,膝盖重重地磕在泥地上,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庄稼人。
“草民叩见皇上。”
陈矩没有纠正他的自称,草民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透着一种认命了的苦涩。
“皇上问你,宗藩之弊,你到底看不看得清?”
朱翊銮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地说:“陈公公,草民不敢说。”
“皇上让你说。”
朱翊銮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陈公公,草民在墙里坐了三十多年的牢。三十多年,除了墙还是墙,除了泥还是泥。草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但草民知道,宗藩之弊,弊在‘坐食’二字。”
他居然说出了“坐食”二字。陈矩微微一怔。
朱翊銮继续说下去,声音渐渐有了力气:“太祖爷让宗室坐食天下,是想让朱家子孙世代富贵。可太祖爷没想到,子孙会这么多。亲王生郡王,郡王生将军,将军生中尉,中尉生庶人。一代一代地生,生到后来,连饭都吃不上了。”
“可那些亲王郡王们,他们不这么想。他们占田、抢地、吞盐引,恨不得把天下的好东西都归了自己。他们不怕朝廷,只怕自己吃亏。草民被关在高墙里,听那些老罪宗讲,大明立国二百年,亲王府的规模越来越大,将军中尉的禄米越来越少,饿死的宗室越来越多。可那些亲王们,照样锦衣玉食,照样骄奢淫逸。”
他说到这里,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陈公公,草民斗胆说一句,宗室之害,不在庶宗,在亲王。庶宗是吃不饱饭的,亲王是贪得无厌的。朝廷要整治宗藩,得从亲王开始。可亲王是皇上的亲族,是太祖爷的嫡系,谁敢动他们?”
陈矩没有说话。
朱翊銮擦了擦眼泪,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陈公公,这些话草民憋了半辈子了。今天说出来,死也瞑目了。”
陈矩扶他起来,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了皇帝说过的一句话,“天家无亲。”
这四个字,从一个在墙里坐了三十多年牢的宗室嘴里说出来,比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更让人心寒。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陈矩问。
朱翊銮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陈矩。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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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写的。草民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但草民还是想写下来。”
陈矩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宗室不反,天下反。”
陈矩脸色一变,把纸叠好,收进袖中。
“这话,你没跟别人说过吧?”
朱翊銮摇了摇头:“没有。”
陈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你好好过日子。皇上的恩典,不会忘了你这样的人。”
陈矩在凤阳住了五日,把该看的看了,该问的问完了。临行前,他又去了一趟王桢的值房,两人喝了一回酒。
酒过三巡,王桢忽然压低了声音:“陈公公,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矩端着酒杯的手一顿:“说。”
“高墙里关着一个人,论辈分是皇上的叔祖。他是嘉靖年间被废的,罪名是‘谋逆’。可据墙里的老人说,他根本没有谋逆,是被人陷害的。他当年在朝堂上说了一句话,‘宗室不治,天下将乱。’嘉靖皇帝大怒,把他废为庶人,关进了高墙。”
“他叫什么?”陈矩问。
“朱厚槟。”王桢说,“衡王府的。关了快四十年了。前年死在墙里了。死的时候,连个收敛的人都没有。”
陈矩放下了酒杯。
王桢苦笑了一声:“陈公公,您回去告诉皇上——凤阳高墙里的罪宗,有冤枉的,也有该关的。但有一条,墙里头那些人,不全是坏人。有些人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被关进来了。罪宗里面,很多也没犯过罪。”
陈矩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王公公,你在凤阳十几年,这些话早就想对人说了吧?”
王桢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陈矩说,“我会转告皇上。”
十月二十七日,陈矩回到京师。
他没有先回司礼监,而是直接去了玉熙宫。皇帝正在暖阁里看奏疏,见陈矩进来,放下手里的朱笔。
“奴婢回来了。”陈矩跪下行礼。
“凤阳那边怎么样?”
陈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朱翊銮写的那句话。他双手捧着,呈到御前。
皇帝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宗室不反,天下反。”
这七个字写在粗糙的黄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却像七根钉子,钉在皇帝的心上。
“这是谁写的?”
陈矩将朱翊銮的身世和王桢私放罪宗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说到王桢在高墙边上安置了三十多个罪宗家眷时,皇帝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说到朱翊銮那句“宗室之害不在庶宗在亲王”时,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王桢这个人,”皇帝沉吟道,“私放罪宗,胆大包天。”
陈矩低下头,不敢接话。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他做的事,倒是替朕想了一条路。”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以疏代堵。放那些底层宗室一条生路,让他们自谋生计。自食其力,反不为患。”
陈矩抬起头:“皇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王桢在凤阳做的事,朕要在天下做。”皇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矩身上。“朕不改祖制。朕是要释一部分宗室为民,他们自愿放弃宗室身份,自谋生路。这不是改祖制,这是处置多余的宗室人口。”
陈矩听懂了。皇帝不是要跟祖制硬碰硬,而是要钻祖制的空子。这一招,比硬来高明得多。
“皇爷圣明。”陈矩叩首。
“你再去一趟会同馆,把朱翊銮写的那张纸给海瑞和吕坤看看。告诉他们,朕已经想好了路,让他们议一议,怎么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