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www.dingdian888.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1章玉熙宫的灯火(第1/2页)
乾清宫的大火是万历十四年正月初八夜里烧起来的。
那一夜天干物燥,西北风刮得紫禁城上的鸱吻都呜呜作响。大火是从西暖阁的熏笼底下烧起来的,等侍卫们发现时,半边房顶已经烧塌了。朱翊钧被太监从被窝里面拖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台阶上,回头看着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寝宫正在熊熊燃烧,火光照亮了半个皇城。
他没说话。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到了天明,乾清宫只剩下一副焦黑的骨架。朱翊钧被暂时安置到西苑玉熙宫,那是嘉靖帝当年炼丹的地方,先帝隆庆年间几乎废弃不用,如今匆匆收拾出来几间偏殿,勉强可以住人。
迁居进去的第二天,皇帝就病了。
太医院院使带着两个御医轮流诊脉,脉案上写的是“风寒外感,郁火内结”,于是给开了几剂辛温解表的药。但皇帝喝了两天,非但没好,反而发起高热,断断续续烧了七八天。到了正月二十,方才退了烧,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深陷下去,说话有气无力。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每日早晚两次到玉熙宫请安,见皇帝这副模样,心中既忧且喜,忧的是万一皇帝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掌印太监首肯定要担干系;喜的是皇帝病着,内外朝的事务就都落到了他和内阁手里。
张诚是冯保倒台后被提拔上来的,为人圆滑,办事滴水不漏。他知道自己能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坐稳,靠的不是才干,而是“不惹事”,既不惹皇帝的事,也不惹文官的事。至于东厂的张鲸,那是另一尊佛,他惹不起,只能供着。
张鲸这几日倒是来得勤。他是提督东厂太监,兼管内承运库,手里攥着皇帝的私房钱,腰杆子比张诚硬得多。每次到玉熙宫,他都带着一份厚厚的折子,里头记着各库的收支用度,恭恭敬敬呈给皇帝看。皇帝烧得迷迷糊糊,哪有力气看折子?摆摆手让他搁下,张鲸便又恭恭敬敬地退出去,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张鲸的心腹太监们知道,他们的主子这半个月来心情不错。
“乾清宫烧了也好,”张鲸在东厂的值房里对亲信邢尚智说,“皇上搬到西苑,清清净净养病,外头的事自然有咱们替万岁爷分忧。”
邢尚智是会稽人,序班出身,名义上是张鲸的幕僚,实则是他在宫外的钱袋子。他听出张鲸话里有话,凑上前低声问:“公公的意思是……”
张鲸没有直接回答,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咱家替万岁爷管着内库,管着东厂,管着这宫里宫外的耳目。管好了,万岁爷舒坦;管不好,万岁爷不舒坦。你明白吗?”
邢尚智连连点头,心里却在盘算:这位张公公,怕是又要借着“内库召买”的名头往自己兜里搂银子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张鲸就命人将一份“供用库召买物料”的奏折递进了通政司,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各库香蜡、铜锡、油漆、丝绵等料俱已匮乏,需从太仓拨银七十七万四千余两,着户部从速解送内承运库,以备采买。
这份折子递进去的时候,皇帝正靠在玉熙宫偏殿的榻上,喝一碗参汤。
贴身太监陈矩立在榻边,手里捧着那碗汤,一勺一勺地喂。陈矩是万历初年入宫的,一直在乾清宫当差,为人谨慎寡言,皇帝平日里不怎么注意他。可这半个月皇帝病着,身边伺候的人换了几拨,只有陈矩从没离开过。
“陛下,该进药了。”陈矩放下汤碗,端起药碗。
朱翊钧接过药碗,没有急着喝,反而问了一句:“这几日朝中有什么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玉熙宫的灯火(第2/2页)
陈矩一愣。皇帝病了半个月,从没问过朝政,今日怎么突然想起来问了?
“回陛下,”陈矩斟酌着说,“内阁的票拟照常送进来,都在司礼监压着。张公公说陛下龙体欠安,不敢打扰,等陛下大好了再批红也不迟。”
“张公公?哪个张公公?”
“张诚张公公。”
朱翊钧“嗯”了一声,不再问了,仰头将药一口喝完,苦得皱了下眉。陈矩忙递上蜜饯,他摆摆手不要,闭着眼睛靠回枕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陈矩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收拾药碗,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皇帝说了一句:“把张鲸这几天递进来的折子拿来。”
陈矩一怔:“陛下,那些折子……张公公说都是些琐碎账目,不必急着看——”
“拿来。”
两个字,声音不大,可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让陈矩想起了先帝隆庆。他不敢再说话,躬身退出去,一溜小跑去了司礼监的值房。
张诚听说皇帝要看张鲸的折子,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让手下把那一摞折子整理好,亲自捧着送到了玉熙宫。
皇帝接过折子,一页一页地翻。
张诚立在榻边,大气都不敢出。他偷偷打量皇帝的脸色,那张年轻的脸因为久病显得有些苍白,可眼睛却是亮的,亮得有些瘆人。皇帝看得很快,每页只停留片刻,只盯着某些内容仔细阅读,像是一个看惯了账目的老账房。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帝合上折子,抬起眼看向张诚:“工科给事中曲迁乔,这个人你认识吗?”
张诚心里“咯噔”一下。曲迁乔,他当然知道——那是个刺头,前几天上了一道弹劾张鲸的奏疏,被他压在了司礼监,没有呈给皇帝。怎么皇帝突然问起这个人?
“臣……臣略有耳闻。”张诚硬着头皮答。
“他的奏疏,你为何不呈给朕看?”
张诚额上渗出细汗,跪了下来:“臣……臣以为陛下龙体欠安,不宜为这等琐事烦心——”
“琐事?”皇帝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咬得极重,“七十七万两白银,是琐事?”
张诚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听见皇帝将那份折子翻开了,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合抱之木,蠹自内生,日侵月蚀,敝坏随之,隙漏无几,而千丈之隄,一旦溃败,渐使然也。”
念完了,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这个曲迁乔,文章写得不错。”
张诚不知皇帝是喜是怒,更不敢抬头。
“你起来吧。”皇帝说,“朕不是怪你。你想替朕分忧,朕知道。可有些事,朕也必须知道。你去传张鲸来,让他把各库现有的物料清册也带来。朕要看看,库里的香蜡铜锡是不是真的‘俱已匮乏’,匮乏到非要七十七万两银子不可。”
张诚应了一声,爬起来,踉跄着退了出去。
玉熙宫偏殿里只剩下皇帝和陈矩两个人。
朱翊钧靠在枕上,望着头顶的横梁。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七十七万两……不是大数目。可这七十七万两背后的窟窿,大得惊人呐。”
陈矩立在榻边,一言不发。他是太监,太监的本分是伺候主子,不是议论朝政。可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陛下今天说话的样子,跟以前不大一样。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将它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