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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声还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那是大军开拔的讯号。
晨曦微露,寒风卷着昨夜尚未散去的血腥气,扑打在每一张冷硬的铁面上。百万大军就像是一台刚刚预热完毕的精密机器,随着中军大纛的挥动,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只是,这运转的方向,似乎出了点偏差。
姬明月坐在那辆重新收拾过的马车里,虽然垫了厚厚的软塌,但昨夜的惊魂未定加上身体的疲惫,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有些憔悴。她掀开窗帘,原本是想看看这支救了她性命丶同时也把她尊严踩碎的军队到底要去哪里。
按照常理,北莽已灭,危机已解,秦绝这个藩王理应带着他的兵马滚回北凉去,还大周一个清净。
可当她看清太阳升起的方向,再看看大军行进的路线时,那双漂亮的凤眼瞬间瞪圆了。
太阳在左边。
那是东方。
如果回北凉,大军应该往西北走,太阳应该在屁股后面才对。
「不对……这方向不对!」
姬明月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这不是回家的路。
这是……往南的路!
往南去哪?
那是大周的腹地,是膏腴千里的中原,是……京城!
「停下!快停下!」
姬明月顾不得仪态,跌跌撞撞地冲出车厢,站在车辕上冲着前方那个骑着白马的背影大喊。
「秦绝!你要带朕去哪?」
「这不是回北凉的路!你走反了!」
前方的少年闻言,并没有勒马,只是懒洋洋地回过头。他今天没穿甲胄,一身黑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形修长,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挂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哟,陛下醒了?」
秦绝调转马头,慢悠悠地踱到马车旁,手里的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
「怎么?嫌车里闷,想出来透透气?」
「少跟朕嬉皮笑脸!」
姬明月死死抓着车框,指节发白,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朕问你,你要把这百万大军带到哪里去?北莽已经退了,耶律齐也死了,你的任务完成了!你应该回北凉!」
「回北凉?」
秦绝挑了挑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陛下,您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这大老远地跑一趟,油费丶马料费丶人工费,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现在刚把活儿干完,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你就想赶我走?」
秦绝俯下身,凑近姬明月,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声音低沉而戏谑:
「再说了,咱们之间的帐,还没算清楚呢。」
「帐?什么帐?」
姬明月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朕不是已经许诺……」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卡住了。
她想起了那封被秦绝扔进火盆的血书。
想起了那句「裂土封王,平分天下」。
「想起来了?」
秦绝看着她脸色变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陛下贵人多忘事,我帮你回忆回忆。」
「当初在那封血书里,你是怎么说的?」
「割让黄河以北所有州郡,划江而治,与我平分天下。」
秦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姬明月的额头,动作轻佻得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丫鬟。
「君无戏言啊,陛下。」
「现在黄河以北我倒是打下来了,可这地契丶文书丶还有那象徵权力的玉玺,我可一样都没见着。」
「不亲自去京城拿,难道指望你那个谋朝篡位的弟弟给我送过来?」
「你……」
姬明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确实是她亲笔写的,玉玺也是她亲手盖的。可那时候是绝境啊!是为了活命开出的空头支票啊!
谁能想到这小魔头真的当真了?
而且,就算要割地,也就是一纸诏书的事,何必带着百万大军去京城?
这分明就是藉口!
「那是权宜之计!你不能当真!」姬明月咬着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而且,京城乃是天子脚下,重兵把守,你带这么多人去,就是谋反!」
「谋反?」
秦绝嗤笑一声,猛地直起腰,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霸道。
「姬明月,你搞清楚状况。」
「现在大周的江山,有一半已经姓秦了。我去自己的地盘视察工作,这叫谋反?」
「再说了。」
秦绝转过头,目光望向遥远的南方,眼神变得幽深如渊。
「除了你的帐,还有人的帐没算呢。」
「谁?」姬明月下意识地问道。
「你那个好弟弟,九皇子姬无命。」
秦绝提起这个名字,语气里并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玩味。
「听说他为了皇位,不但把你卖给了北莽,还差点把我的大嫂也给卖了。」
「我这人嘛,虽然心胸宽广,但唯独有一点——护短。」
「他动我也就罢了,动我秦家的人,那就是在找死。」
秦绝从怀里摸出那块从耶律齐尸体上搜出来的丶九皇子亲笔签名的「卖身契」,随手在姬明月面前晃了晃。
「更何况,我送了他那么大一口纯金的钟,那是多大的礼啊?」
「礼尚往来,他收了我的礼,却连个回礼都没有,这不合规矩吧?」
「我这人最讲究规矩。」
「既然他不主动给,那我就只能亲自上门去讨了。」
秦绝收起密信,不再理会面色惨白的姬明月,重新策马回到队伍最前方。
风,更大了。
吹得那面巨大的「秦」字战旗猎猎作响。
秦绝拔出凉刀,刀锋直指南方,声音经过【霸王色霸气】的加持,如滚滚天雷,响彻三军:
「全军听令!」
「目标——大周京城!」
「有人欠了咱们的钱,欠了咱们的债,还欠了咱们的尊严!」
「今天,咱们就去把这些债,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告诉那帮只会窝里横的大臣,告诉那个卖国求荣的皇子……」
秦绝嘴角裂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凶戾得像是一头即将出笼的远古凶兽:
「什么,叫作兵临城下!」
「吼——!!!」
百万大军齐声怒吼,声浪震碎了天边的流云。
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渴望,是对京城繁华的向往,更是对秦绝绝对意志的服从。
「抢钱!抢粮!抢……咳咳,收帐!」
陈人屠挥舞着大刀,兴奋得满脸通红,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
大军开拔。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演习。
这是一场真正的丶足以改朝换代的征伐。
……
京城,皇宫。
原本因为北莽退兵而稍微松了一口气的九皇子姬无命,此刻正坐在龙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美酒,享受着那种失而复得的快感。
「好!好啊!」
姬无命看着底下那群见风使舵的大臣,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
「那个秦绝果然是个莽夫,只知道打打杀杀。北莽一退,他肯定就回北凉去了。」
「毕竟是藩王,没有诏令,他敢私自南下?那就是造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只要他一走,这京城,这天下,还是朕的!」
底下的臣子们纷纷附和,哪怕心里把这个卖姐求荣的皇子骂了一万遍,嘴上还是得喊着「陛下圣明」。
「报——!!!」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打破了这虚假的和谐。
还是那个倒霉的信使。
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帽子都跑丢了,脸上全是灰,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
「慌什么!」
姬无命皱眉,不悦地呵斥道,「北莽不是都退了吗?还有什么事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不……不是北莽……」
信使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磕碰得咔咔作响,指着殿外南方的天空,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是……是秦绝!」
「他……他没回北凉!」
「他带着那一百万大军,带着那些红衣大炮,杀过来了!」
「什么?!」
姬无命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又重重地跌坐回去。
「你……你说什么?他……他来了?」
「前锋距离京城……已不足百里!」
信使哭丧着脸,带来了最后的噩耗:
「沿途州县,望风而降!根本没人敢拦!」
「他说……他是来收帐的!」
「收帐?」
姬无命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他想起了那口钟。
想起了那个魔童的手段。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像是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那个疯子,他真的杀过来了!
「快!关城门!所有城门都关上!」
姬无命尖叫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个被吓坏的孩子。
「把禁军都调上去!把百姓也都赶上去守城!」
「朕……朕不给钱!朕没有钱!」
大殿内乱作一团。
看着那个瘫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的「新皇」,满朝文武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他们知道。
大周的天,这次是真的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