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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方永应秦婉婷之邀,在韩正的陪同下来到看守所。
会见室的白炽灯惨白,光线冷硬地砸在铁桌上。
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铁门铁锈的腥气。
秦婉婷坐在对面。
灰色囚服宽大不合身,头发散乱披着,没有化妆,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没变。
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高,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兽。
看见方永,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尖锐。
“方律师。”
声音沙哑干燥,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为什么要骗我?”
方永在铁桌对面坐下,动作平稳。
“我没有骗你。判决书生效了,房子的一半所有权归你。”
“我不是说这个!”
她抬手拍在桌上。
“哐——”
手铐撞击铁桌,震得她手腕发麻。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骗子,为什么还要接我的案子?为什么还要帮我打?”
“你让我赢,让我以为能全身而退,再眼睁睁看我被抓......”
“方律师,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眼泪终于憋不住,大颗滚落,砸在囚服膝盖上。
她不擦,死死瞪着他,眼眶通红。
方永等她吼完,才开口。
“我接下你的委托,就一定会打到底。不是因为你是谁,因为那是我的规矩。你的离婚官司,我认真对待,每一份证据、每一条法条、每一次质证,都没有敷衍。”
秦婉婷愣住。
“你说我耍你。”方永目光平静,“但判决书上‘房屋归原告’五个字,是真的,我没有输掉你的官司。”
他顿了顿。
“你会来到这,是因为你自己的选择。”
秦婉婷的嘴唇猛地哆嗦起来。
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脸,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冰冷铁桌上。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同时站在两个法庭上。
一个判输赢,一个判善恶。
她赢了前者,输光了后者。
哭到最后,秦婉婷慢慢抬起头。
眼底那点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算计。
绝境里,人总会本能地寻找最后一条生路。
“方律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放软,“你能帮我减刑吗?”
方永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秦婉婷的减刑空间取决于她提供的证据价值。
如果能指证赵德茂的核心犯罪,属于重大立功,依法可以减少基准刑的20%到50%。
但前提是她的供述必须与物证相互印证。
光有口供不够。
秦婉婷往前探身,手铐在桌下轻碰,声音压得更低:
“我配合,全部交代。团伙、流程、钱怎么走、人怎么联系,全都告诉你,梅姐的事,还有梅姐上面的人,我都可以告诉你!”
她的眼睛亮着微弱而急切的光,那是求生的光。
方永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指证他们,全部。”
半小时后,另一间审讯室。
杨秀梅一见到方永便径直开口: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方永坐下,没有客套:
“秦婉婷说,她愿意配合指证上面的人。”
杨秀梅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她紧张时最隐蔽的习惯动作。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上面是一个姓赵的。”
杨秀梅敲击的手指骤然停住。
瞳孔收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沉默了五秒。
手指在桌面又敲了两下,然后突然“啪!”的一巴掌拍在桌上,力道大得手铐撞出金属回音。
“她胡说!”
声音比她预想的大,大到审讯室玻璃都震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声音反而更抖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方律师,你别听她的——那丫头疯了!”
方永神色不变:
“她疯了,还是你根本不敢说出‘赵德茂’这三个字?”
杨秀梅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呼吸急促,胸口起伏,指尖从轻微颤抖变成整只手控制不住地抖。
“你知道赵德茂是什么人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去,一半恐吓一半哀求,
“你在明珠打赢天盛,就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碰?赵德茂不一样。他在汉北扎根二十多年,手下上百号人,黑白两道都有关系。”
方永看着她。
这句不是威胁,是恐惧。
杨秀梅怕的不是他输,是有人敢查。
一个能让杨秀梅这种角色吓成这样的人,赵德茂手里一定不止有黑钱。
可能还有人命。
杨秀梅凑近一点,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
“他后台地位很高,你惹不起他的。”
方永无所谓道:“除非他的后台比法律还要高,不然也就那样吧。”
听出他没有吹牛的意思,杨秀梅沉默许久:“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律师。”
“......”
杨秀梅闭口不言。
方永再次回到秦婉婷的会见室。
她依旧坐在那里,手指抠着手铐边缘的金属毛刺,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听见开门,立刻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一束光。
“方律师,梅姐是不是不让你查?是不是叫你别碰赵德茂?”
方永坐下:“她提醒我,赵德茂惹不起。”
秦婉婷忽然笑了,很冷很涩:
“她当然怕。她是赵德茂的人,她的命、她的钱、她的一切,都是赵德茂给的。”
她往前倾身,声音压到最低,像在揭开一道藏了十几年的伤疤。
“你知道我怎么认识梅姐的吗?我不是她什么远房表妹。”
方永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我是被人贩子拐到汉北的。”
她轻轻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年我才十三岁。”
方永没有打断她。
“赵德茂的人把我从滇南带到汉北,卖给一户人家当媳妇。”
秦婉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扎心,
“我跑了三次,三次都被抓回去。”
方永开口了:
“你是被谁抓的?买家还是赵德茂?”
秦婉婷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沉默片刻,点头:
“赵德茂,整个汉北都是他的眼线。我最远跑到隔壁市,却还是被抓了回去。”
“直到最后一次,我被送到了梅姐面前。”
她抬起眼,眼底通红,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恨,
“她看我机灵,长得也还行,就把我留下了。教我认字,教我说话,教我在男人面前装柔弱装懂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后来她开始教我‘做生意’。她说,你长得好看,脑子又灵,别浪费。那些男人欺负你,你就从他们身上,把所有东西一点一点赚回来。”
眼泪无声滑落,她却笑得异常平静。
“我不是天生的骗子。”
她看着方永,眼神清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赵德茂和杨秀梅。他们把我从人变成狗,又从狗变成刀。”
“方律师,你帮我打刑事辩护,帮我减刑。我就把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诉你。拐卖、洗钱、诈骗、控制团伙……他做过的所有事,我全都知道。”
她一字一顿,清晰,坚定,没留退路。
入夜。
方永走出看守所时,韩正跟了上来:
“刚查到,杨秀梅名下空壳公司的资金通道,与之前吴家沟拐卖案的资金链路,在第三层账户重合,赵德茂的宏达物流,是两条线的共同上游。”
方永眼神一凝:“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