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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70章火的脾气(第1/2页)
马东那九十度的躬,像一根钉子,把王建国的魂都钉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这……这就完了?”
小张把望远镜的镜头盖盖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完了。”
他靠在竹椅上,长出了一口气。“附加题答完了,总分能不能及格,就看林先生怎么批卷了。”
王建国还是想不通,他挠着后脑勺,嘟囔着:“就为几条虫子,一个身家几百亿的人,给咱村老李头鞠躬……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呐。”
秦山睁开眼,端起桌上那杯凉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他不是给老李头鞠躬。”
秦山把茶杯放下,看着远处那片被霞光染红的田埂。
“他是给那捧灶台灰鞠躬,给那片他不认识的土地鞠躬。”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建国不说话了,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秦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一个学生交了卷,也该看看另一个学生,作业做得怎么样了。”
小张心领神会,立刻把望远镜又架了起来,镜头对准了村西头,苏青竹家的方向。
镜头里,苏青竹家的院子一如既往的安静。
Leo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短袖,正站在案板前。
他的动作很专注,手臂上的肌肉随着揉搓的动作,呈现出流畅的线条。
那团面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被反复地折叠、按压、滚揉。
“嘿,还真别说。”小张啧啧称奇,“这架势,比咱们县城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专业。这面揉的,看着就筋道。”
王建国也探头过去,从镜头的边缘往里瞅。“揉得再好有啥用,苏老师能点头才算数。”
话音刚落,镜头里的Leo停下了动作。
他把揉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用一块湿布盖好,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他端着一笼刚出锅的包子走出来,热气腾腾。
他小心翼翼地把蒸笼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掀开盖子,捡了一个,恭恭敬敬地递给坐在竹椅上的苏青竹。
苏青竹没接。
她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个包子,轻轻一掰。
小张把焦距调到最清晰。
他看到那个包子的剖面,面皮发暗,黏在一起,完全没有发起来。
“得,又失败了。”小张叹了口气,“这都第几天了?还是死面疙瘩。”
王建国看着都替他着急。“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这和面、发面、醒面的功夫,我看他都做足了啊。”
院子里,苏青竹把那个失败的包子丢回蒸笼里。
她站起身,没有看Leo,而是指了指厨房里那座黑漆漆的土灶。
Leo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满脸都是不解。
他摊开手,嘴里快速地说着什么。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他那激动的神情看,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质问。
苏青竹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小张读懂了她的唇语。
“从今天起,你学烧火。”
秦山的院子里,王建国和小张面面相觑。
“烧火?”王建国叫了起来,“这算哪门子功夫?苏老师这是……刁难人吧?”
小张也觉得匪夷所思。“一个米其林三星大厨,不让他碰锅碗瓢盆,让他去烧火?”
只有秦山,脸上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笑容。
他重新躺回竹椅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面是死的,火是活的。”
秦山的声音懒洋洋的。“他能跟死面疙瘩较劲,未必能伺候好活的东西。”
Leo显然也认为这是刁难。
他站在那座土灶前,脸上写满了抗拒。
烧火?这不就是把柴塞进去,用火柴点着就行了吗?
他在欧洲最顶级的后厨,操控的是价值几十万欧元的精密燃气灶,火候可以精确到每一度。
现在,让他来对付这个黑黢黢的泥土疙瘩?
他憋着一股气,抱起一大捆干柴,胡乱地塞进灶膛里,几乎塞满了整个空间。
然后,他划着一根火柴,扔了进去。
下一秒,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天!”小张在望远镜那头惊呼一声,“他这是要放火烧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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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烟,猛地从苏青竹家的烟囱里喷了出来,像一条黑龙。
紧接着,整个厨房的门窗缝隙都开始往外冒烟。
Leo被呛得连滚带爬地跑出厨房,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一张英俊的脸瞬间变成了锅底。
王建国看得直乐。“这哪是烧火,这是在执行熏肉任务呢。”
第一次尝试,以浓烟告终。
Leo不服气。
他用水把脸冲干净,又冲回了厨房。
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先把灶膛里的柴火掏出来大半,留出足够的空隙。
火很快就点着了。
他尝到了甜头,开始不停地往里加柴,一根又一根。
灶膛里的火“呼”地一下蹿了起来,火苗子像一条红色的毒蛇,从灶口喷出半米多远,贪婪地舔舐着灶台上的大铁锅。
“不好!”小张的声音紧张起来,“火太旺了!锅底都烧红了!”
镜头里,苏青竹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门口。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墙角的一桶水,推到了Leo的脚边。
Leo低头一看,也慌了神,想都没想就端起水桶,“哗啦”一下全泼进了灶膛。
刺耳的“滋啦”声响起,一团混合着蒸汽和灰烬的巨大蘑菇云,从灶门里喷薄而出。
Leo被这股气浪冲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湿透,脸上、头发上全是黑色的水渍。
那模样,比刚才还要狼狈。
王建国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这小子,是个活宝啊!不是水淹就是火攻,厨房没让他点了,真是祖坟冒青烟。”
接连两次失败,彻底磨掉了Leo的傲气。
他坐在小板凳上,对着那个又黑又湿的灶膛,发了半天呆。
等他再次动手时,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他只放进去几根细小的干柴,用火绒点燃,然后像伺候祖宗一样,一根一根地往里添。
火苗在他的精心呵护下,倒是稳定地燃烧着。
他松了口气,转身去院子里抱更多的柴火。
可等他抱柴回来,灶膛里的那点火苗,已经悄无声息地灭了。
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仿佛在嘲笑他。
Leo站在原地,抱着一捆柴,彻底傻了眼。
他盯着那个黑洞洞的灶口,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挫败。
秦山的院子里,笑声也停了。
王建国看着镜头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挠了挠头。
“这火……还有脾气呢?”
“万物都有脾气。”秦山闭着眼睛,淡淡地说。
“你逼得太紧,它就跟你炸毛。你喂得太猛,它就噎死自己。你对它不上心,它自己就凉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
“揉面,靠的是手上的劲。烧火,靠的是心里的那口气。”
“那口气不顺,火就不会听你的话。”
小张举着望远镜,感觉自己的胳膊都酸了。
“秦总,我看这位米其林大厨,今天是要跟这座土灶死磕到底了。”
他调整了一下对焦,镜头里的Leo,在经历了水与火的洗礼后,没有放弃。
他搬了张小板凳,就坐在灶台前,不添柴,也不点火,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对峙。
傍晚,夕阳的余晖洒满整个村庄。
苏青竹从屋里端出一碗面,放在Leo身边的另一张板凳上。
面条还是那个面条,荷包蛋也还是那个荷包蛋,卖相依旧惨不忍睹。
她什么也没说,放下碗就回屋了。
Leo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一眼冰冷的灶台,最后拿起筷子,沉默地吃了起来。
小张放下望远镜,揉着发酸的眼睛,扭头对秦山说:
“秦总,这位罗大少爷,算是被咱们村的土灶给降住了。”
他笑了笑,补上一句。
“您说,他这是在学烧火,还是在渡劫啊?”
秦山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轻声说了一句。
“马东学会了问土。”
“他,才刚开始学着问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