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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儿蹲了一会儿,等腿不再抖了,才站起来,走进屋里。
云袖躺在床上,她看起来很安详。
朵儿在床沿边坐下来,看着云袖的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没有家世可倚仗的女子,长得漂亮就是原罪。
世人皆知右相爷好色,于是讨好他的人从四面八方网罗美人,送进右相府的后院。
那些女子被装在马车里,走进那扇门,再也没有出来过。
可别人不知道,这些女子送进来后,右相确实会碰不少,但更多的是用来招待他手底下那些人。
他招揽的门客,他重用的幕僚,他那些有一身本事的「能人异士」。
就像雷烈那样的人。
右相会把她们赏下去,谁立了功,谁得了赏识,谁就有资格从后院里挑一个一夜快活。
云袖就是被这样送给雷烈的。
云袖进府的时候才十五岁,在这吃人的右相府后院熬了一年,吃了太多苦。
后来雷烈一眼就看上了她。
张恪放任这些女人生下这些孩子们,这些孩子和女人就是放风筝的线。
雷烈在右相面前得力,云袖也跟着住上了好一些的院子。
这些女子所生孩子的父亲得力,孩子在他生父眼里重要,那么这女子才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院活下去。
因为雷烈的存在,右相免去了她侍奉旁的男人。
雷烈救她出了水火之中,自此她的心全挂在了雷烈身上。
他每次立了功回来,她都极尽温柔的伺候他。
后来云袖看着雷烈身上越来越多的伤,每次在他走后独自暗暗垂泪。
朵儿就知道,云袖她动了真心了。
右相就是要这些女子动真心,她们的心越真,外边的男人才越听话。
雷烈每次任务失败,云袖和峰少爷的日子就不好过。
右相不会罚雷烈,他会把气撒在云袖身上。
停了她院里的炭火,扣了她的月例,让管事的不许给她送药。
若是雷烈下一次任务再失败,云袖就会和其他女人一样出去侍奉其他男人。
冬天最冷的时候,峰少爷才三四岁,缩在墙角盖着一床薄被子,冻得嘴唇发紫。
云袖抱着他,一夜一夜地不敢睡,怕他冻死了,又怕他醒不过来。
后来雷烈回来了,跪在右相面前求情将功赎罪,右相才恢复了她院里的用度。
可下一次,还是一样。
反反覆覆,十几年。
而那些绑不住男人心的女子,就早早的死去了。
她们生下的孩子也会被扔到暗卫营,生死由天,从里面厮杀出来的,全部都是狠角色。
峰少爷是雷烈亲自教导,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学得了他父亲一身的本事。
他是所有狠角色中最狠的一个。
朵儿坐在床沿边,看着云袖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荒凉。
她在这座府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了。
群芳院里的女人,一茬一茬地进来,又一茬一茬地死去。
她们给右相府添了多少庶子庶女。
那些孩子的生父是门客也好,是幕僚也罢,在世人眼里,右相张恪才是他们的父亲。
一旦张恪获罪,满门抄斩,这些庶子庶女一个都跑不掉。
张恪养大了他们,给了他们身份,给了他们吃穿,给了他们旁人求之不得的「右相府庶子」的名头。
他们长大成人,自然要为父亲效力。
朵儿懂云袖为什么死。
每一次雷烈从外面回来,身上添了新伤,旧伤还没好全,又添了新的,云袖都痛不欲生。
可她挣不脱这张网。
雷烈活着的时候,云袖还有盼头。
现在雷烈死了,没有用了。
张恪接下来会用云袖来拿捏张峰。
云袖就是那根风筝线,只要线在手里,张峰就跑不了。
她只是累了,不想再做那根风筝线了。
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因为她而低头,不想成为别人要挟张峰的筹码。
朵儿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看着云袖的脸,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头发。
「云袖姨,」朵儿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去找雷烈叔了,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她。
朵儿坐在床沿边,像她这十几年里每一次陪着云袖一样。
张峰去了正厅。
张恪正靠在太师椅上喝茶,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几本摺子,朱笔搁在一旁。
见张峰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继续翻手里的摺子。
张峰走到厅中央,撩袍跪了下去。
「父亲。」
张恪没应声,拿起朱笔批了几个字,搁下笔,这才抬眼看他。
张峰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
「什么事?」
「儿子的生母去世了。」张峰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求父亲允准,让儿子找个地方,将她安葬。」
张恪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赏赐刚送过去,东西还没捂热,人就死了。
群芳院里女人多的是,死一个两个不算什么。
可他是刚赏了东西过去,这是恩典。
她儿子有用,他就赏她,赏罚分明,这是他的规矩。
结果她居然寻死,如此不识抬举。
张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按照他的秉性,一个没用的女人,死了就死了,直接扔到城外乱葬岗就是了。
可面前跪着的是张峰。
雷烈死了。云袖也死了。
这两条线都断了,他还要用张峰。
这个庶子办事得力,懂事,好用,比他的嫡子都强。
若还想用他,就得给个恩典。
让人把尸体扔到乱葬岗容易,可张峰会怎么想?
往后办事,还会不会这么尽心?
张恪的目光落在张峰身上,停了几息。
软肋。雷烈死了,云袖死了,张峰就没有软肋了吗?
没有软肋,他就制造一个新的软肋。
让他知道,他娘的尸体在父亲手里。让他知道,他听话,他娘就入土为安。他不听话——
张恪没有往下想。
「起来吧。」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好好办你的差事。你娘的事,我会让人去办,让她入土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