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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着这橘香与松木燃烧的烟气,竟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话题依旧围绕着“轻重之术”,从《盐铁论》延伸到《管子》。徐安瑾虽满口还是那般纨绔不经的语调,时而抱怨家中约束,时而点评朝中某人迂腐,但他家学底蕴确实深厚,偶尔随口提及《周礼泉府》中“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的记载,并将其与“平准”之法联系起来,虽只是只言片语,却让谢琢脑海中原本零散的概念瞬间串联起来,豁然开朗。
待到谢琢告辞回舍时,夜雪不知何时已停,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天际,皎洁的月光照得覆雪的山路一片通明,如同白昼。他踏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寒夜孤寂,谢琢的心头,却第一次在这陌生的时代、森严的书院中,生出“有人同行”的感觉。
第5章同行
早春积雪初融后,寒意反而更甚,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沁入骨髓,连檐角残存的冰棱都冻得锋利。谢琢努力保持着节奏,卯初即起,子夜方歇,案头那盏油灯的灯芯,总比其他同窗燃得更快些。
只是那逐渐成熟的眉宇间,除了挥之不去的倦色,也沉淀了些沉静像一口被反复摩挲的砚台,磨去了燥光,只余内敛的墨气。
那日午后,散学的钟声余韵尚在耳畔,谢琢正对着新布置的策论题目蹙眉沉思。题目关乎“《周礼泉府》与平准法之源流考辨”,需引经据典,梳理脉络。他刚整理出几个模糊的观点,身旁的光线一暗,一股带着暖意的梅香悄然弥漫,先凉后暖,叫人无法忽视。
徐安瑾不知何时又溜达了过来。他今日换了身宝蓝色绣银竹叶纹的锦袍,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石青缎面鹤氅,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禁步,行走间叮当作响,像碎玉滚盘。他很是自然地拖过旁边一张凳子坐下,凳脚在青砖地上刮出“吱啦”一声,惊得谢琢笔尖一颤,一点浓墨晕开,正落在“泉府”二字上。
“啧,又是这些老掉牙的考据。”徐安瑾伸手点了点那团墨迹,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仿佛世上没什么值得他正襟危坐,“这有什么难解的?《周礼》泉府掌市征、敛滞货,本就是平准的雏形,无非后世桑弘羊之徒,将其发扬光大了而已。关键你得说清楚,这‘雏形’是如何一步步变成‘成法’的,中间经历了哪些变通,利弊何在。光会抄书,有什么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拿过谢琢搁在笔山上的紫毫,在那潦草的几行字旁,飞快地写下“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价买之”一行小字,字迹虽略显飞扬,却笔力不俗,正是《周礼》原文。谢琢看着那行字,心中一动。他并非不知此句,却未能如此清晰地将其与“平准”直接关联起来。
“还有这里,”徐安瑾的指尖又移到另一处,“你只提《管子》轻重篇,却忘了《史记平准书》开篇就言‘汉兴,接秦之弊’,点明了行此策的时代背景。无的放矢,如何能切中要害?”他说话间,目光扫过谢琢因专注而微微前倾的身影,以及那双此刻正认真盯着他指尖的眼睛像两口被擦亮的铜镜,映得出人影。
一种微妙被需要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轻咳一声,稍稍坐直了些,语气依旧随意,却莫名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认真:“我说,你读书不能光埋头死记,得会联想,得明白这些道理背后的‘为什么’。”
谢琢没有立刻回应。他垂下眼,将徐安瑾写的那行字重新默读一遍,又取过一张净纸,把“汉兴,接秦之弊”六字端端正正誊下,仿佛在誊写一道密诏。誊完,他才抬眼,目光像被水磨过的刀锋,凉而亮:“依你之见,桑弘羊的变通,核心在‘均输’还是‘平准’?”
徐安瑾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反问,嘴角却先一步扬起。“均输是骨,平准是肉。”他屈指在案上轻轻一敲,“没有均输把血脉打通,平准就是一堆死肉。可肉若烂了,骨再硬也撑不住门面。你得把骨和肉都画出来,再挑一根最利的刺,扎给那些阅卷的老头子看告诉他们,这刺扎在何处,为何非扎不可。”
他说得兴起,索性把鹤氅往后一撩,露出里头锦袍上银线绣的竹叶。那竹叶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亮得晃眼。让谢琢忽然想起前世课堂里那些调皮的学生,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看似吊儿郎当,却总能找到刁钻的角度把问题拆得七零八落,叫人又恨又爱。
自那日后,徐安瑾似乎从与谢琢的交流中找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乐趣。他依旧不是个勤勉的学生,课堂上神游天外,或是偷偷把玩新得的玉器一枚螭纹玉,或一方旧藏的澄泥砚。但他出现在谢琢书案旁的次数,却明显增多了。有时是散学后,讲堂人将散未散之时,夕阳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交错的墨线;有时是午歇刚过,众人尚带惺忪睡意之际,窗外麻雀在枝头扑簌,他拎着一盒还冒热气的玫瑰酥,大咧咧往谢琢面前一放:“吃,趁热。脑子缺油水,转不动。”
谢琢起初不肯接,他便把盒子揭开,让那股甜腻的玫瑰香顺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像只撒娇的大猫拿尾巴扫人脸。谢琢先道谢,再拈起一块,入口即化,甜得发苦。徐安瑾见他吃了,眼角弯出一道极浅的褶子,像月牙儿被云轻轻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