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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昭站在阿余的尸身前，把白布重新盖好，转过身来看着裴植。
停尸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那盏油灯跳动着豆大的火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闻昭说：“是谢家的人？”
这是双生姐妹的命，更是谢家的丑闻。
穿越以来，闻昭已经慢慢学会了他们这里人的思维方式，谢嫣然和阿余的父亲当初既然会相信双生子不祥的谣言，就证明是个把家族名声看得比天大的人，而这样的人当然要第一时间堵上阿余的嘴，让她不管有什么冤屈也好、愤懑也罢，都带到地下去。
裴植负手而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来，“是。”
谢临风是谢家大房独子，谢嫣然是他姑姑的女儿，按理来说姑姑外嫁，子女不该跟着母亲姓，但谢家情况特殊，谢嫣然的父亲姓杨，目前在工部任职。
当年初初成婚时，他算是入赘，但是家里的一切事务都听他的，因为他确实有才能有本事。
父亲在某些时候，总是比母亲狠心些的。
谢临风已经走了，停尸房里只余闻昭和裴植，闻昭看了眼阿余的尸体，沉默片刻道：“她的尸身怎么办？”
裴植说：“按谢家的意思，依大理寺的规矩办就好。”
大理寺的规矩，就是把人扔进乱葬岗了。
闻昭作为局外人，她的感觉其实……很复杂，站在办案人员的角度，她很难去同情凶手，毕竟她无辜，谢嫣然更无辜，陈威作为只是被她拿来练手的过路人，也是真的无妄之灾。
可归根结底，罪魁祸首是仅仅听信传言就把自己的亲骨肉扼杀的人。
闻昭没再说什么，裴植也是，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后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都没有再说话。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薄绸。
四下无人时，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小指。
裴植表面上没动，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等什么，随后闻昭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住，像他之前在破庙外面握着她的手那样。
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闻昭握紧了之后，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有点冷……我握着玩玩。”
裴植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抿了抿唇，“待会儿人多。”
“我知道。”
闻昭没有松手，她突然正色起来，“裴植，你之前答应我的。”
她顿了顿，“帮我和离。”
“嗯。”裴植颔首。
边说着，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拇指在她的指节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闻昭笑了一下，把手收了回来，揣进袖子里，袖子里还揣着昨天他给她的手炉，已经不热了，铜胎又沉有凉。
“走吧。”裴植直起身，整了整衣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该去正堂了。”
两个人并肩走过大理寺后院那条长长的甬道，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闻昭抬头看了一眼。
树梢上蹲着一只鸟，灰色的，小小的，缩成一团，它歪着脑袋看着闻昭，啾了一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
正堂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玄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公文，看见裴植来了，迎上来低语了几句。
裴植接过公文，展开看了一眼，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把公文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身进了正堂。
案子结束，闻昭便打算回裴家，然而她还没启程，身后传来脚步声，闻昭以为是裴植，转过身，看见谢临风从正堂侧面的小门里走出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些，“怀瑾在里面跟玄羚说话，让我出来透透气。”
闻昭点了点头，两个人在廊下站着，一时无话。
谢临风把凉茶搁在廊柱上，双手撑着栏杆，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忽然冒出来一句话：“裴行风在凉州受伤了。”
闻昭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刚收到的军报，”谢临风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凉州那边打了一仗，他的小队被伏击了，根据军报，他就剩一条命了。军医说伤势太重，那边治不了，要送回来，大概再过几个月，人就到京城了。”
闻昭眉心微蹙，“他不是应该才到凉州？”
京城离凉州脚程都要几个月，算算日子，他正儿八经戍边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
“对。”谢临风点头，“这是他参与的第一场战役。”
闻昭：“……”
她默了默，由衷开口道：“老侯爷年轻时我记得……也算英勇善战。”
怎么基因突变生出来这么个废物儿子。
——最重要的是我现在还嫁给了这个废物儿子。
得亏她和裴行风只是表面夫妻，若是真有了夫妻之实，每天早上起来看见蠢丈夫，一扭头再看见跟他生的蠢儿子，真是两眼一闭就要享福去了。
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裴植知道了吗？”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多余了，裴植肯定知道，她转过头，透过正堂半掩的门扉，看见裴植坐在里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公文，玄羚站在他旁边指着公文上的某处在说什么。
但闻昭注意到，他批完那份公文之后没有立刻放下笔，而是把笔悬在砚台上面停了几息，笔尖的墨汁凝成一滴，悬而未落，像是也在犹豫什么事情。
闻昭收回目光，转向谢临风，“他干的？”
谢临风：“……”
谢临风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然后他挠了挠头，“不是……吧。”
“嗯，我也不确定。”谢临风一摊手，“毕竟刚到驻地就死的，不管什么兵种都很罕见。可若是怀瑾所为，应该也不会如此……”
“显眼。”闻昭替他补上这个词。
如果是裴植干的，好歹会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一点，甚至于按裴行风的身体素质，只要把他按死在凉州，他回不回来都没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