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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我来找你」的尾音还没散尽,黑暗就动了。
不是回应。
是报复。
石猴的脑袋像被人硬生生掰开,什么东西从裂缝里灌了进来。
不是上次那种远看着的画面。
这次,他整个人被扔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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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踩实地。
耳朵里灌满了人声。
鼻子里涌进了烟火气。
石猴愣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中央,左右全是仙家楼阁,琉璃瓦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人流从他身边穿过。
是穿过。
不是绕开。
一个挑担的货郎笔直朝他走来,石猴本能地侧身——可那人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径直从他身体中间踏了过去。
没有触感。
没有碰撞。
像他根本不存在。
石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
跟鬼一样。
还没来得及琢磨,前方炸开了一阵震天响的锣鼓。
唢呐声尖得能把耳朵钻出血来。
街道两边的人群呼啦一下涌向路边,踮着脚尖往前看,嘴里叫嚷着「来了来了」。
一顶大红花轿从街头那晃悠悠地抬过来。
八个轿夫走得四平八稳,红绸飘得漫天都是喜气。
石猴盯着那顶轿子。
身体里有根弦绷紧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
只一角。
里面的女人侧着脸,露出半截白净的下巴和一抹含着笑意的唇。
石猴的呼吸停了。
他不认得那张脸。
他已经不记得任何人的脸了。
可他的心认得。
胸口那颗快要灭掉的赤金色光点在那一瞬间狠狠抽搐了一下,疼得他弯下了腰。
瑶。
那个名字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浮上来。
石猴的腿动了。
不是他想动的。
是身体自己在动。
他跟着花轿跑起来。
穿过人群,穿过墙壁,穿过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
花轿停了。
女人下了轿。
凤冠霞帔,步摇微晃,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她在笑。
不是勉强的笑,不是应付的笑。
是那种从心底深处冒出来的丶彻底放松了的笑。
石猴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走向喜堂。
喜堂正中站着一个男人。
脸是模糊的,五官像被人用手掌抹平了一样看不清楚。
但那个人的气质很清晰。
沉稳。
温和。
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瑶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石猴看见了那个眼神。
依赖。
安心。
像是漂了很久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石猴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能给她什么?」
这句话从他嗓子里挤出来,沙得不成样子。
那个声音来了。
还是那个温和的丶像长者一样耐心的声音。
「他给了她安稳。」
「你给了她什么?」
「恐惧。追杀。颠沛流离。」
「你让她燃烧自己来保护你。」
「你让她一个人撑起整片天。」
「你管这叫爱?」
石猴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因为他的身体在替他回答。
虽然脑子里空如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身体里那种愧疚感是骗不了人的。
那种「你欠了她」的沉重是真实的。
那种「她为你挡过刀」的自责是真实的。
石猴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了都感觉不到疼。
画面碎了。
像打翻了一缸颜料,所有颜色搅在一起,然后重新凝固。
他站在一座山上。
一座死了的山。
瀑布干了。
桃树全枯了,光秃秃的枝桠像伸向天的枯骨。
水帘洞口的石头上爬满了荒草,那些草长得又高又密,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没有猴子。
没有鸟叫。
连虫子都没一只。
整座山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尸体,只剩下一个壳子杵在那里。
石猴的脚步越走越沉。
他在山脚看到了一块倒在泥里的石碑。
半截埋在土下面,露出来的部分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
上面的字几乎看不清了。
只有一个「圣」字还勉强能辨认。
石猴蹲下来。
膝盖砸在碎石上,他没反应。
伸手去擦石碑上的泥。
一层一层地擦。
指甲断了一根。
血糊在碑面上,反而把字迹衬得清楚了些。
齐天大圣。
四个字。
石猴盯着它们。
然后它们在他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裂开,像被太阳晒了太久的泥巴,
龟裂,崩碎,变成粉末,被一阵不知道从哪来的风吹散了。
一个挑柴的樵夫从山脚路过,朝这边瞥了一眼。
「这荒山咋立了块破碑?前朝的坟头吧?」
他跟同伴说。
「走,这地方晦气。」
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石猴坐在那里没动。
他把脸埋进了膝盖。
没有眼泪。
流不出来了。
胸口有一块地方在往下塌。
一层一层地塌。
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房子,梁断了,墙歪了,屋顶在往下掉。
你不重要。
你的命不重要。
你活过的痕迹不重要。
风一吹就散了。
雨一淋就没了。
石猴的脑袋埋在膝盖里,整个身体蜷成一团。
那个声音又来了。
轻。
柔。
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小孩。
「放下吧,小猴子。」
「你累了。」
「放下那些不属于你的重担。」
「留在这里,做一只快乐的猴子。」
「没有人会怪你的。」
石猴的身体在发抖。
那颗赤金色光点的跳动弱得跟蚊子扇翅膀差不多了。
他想点头。
真的想。
太累了。
不管那个「师」后面跟着什么字,不管那杯冷茶是谁的,不管那个破桌子后面坐着的人在等谁——
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就是一只猴子啊。
一只什么都不记得的丶乾瘪的丶没用的猴子。
放下吧。
他的脖颈在弯曲。
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了。
然后——
风来了。
不是这个假世界里的风。
是从石猴脑海深处丶从那个字的缝隙里渗出来的风。
带着一股味道。
旧纸。
冷茶。
油灯燎过竹简边角的焦糊气。
跟之前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那股味道里头多了一丝东西。
很淡。
淡得差点被忽略。
温的。
热的。
像是那杯永远冰凉的丶搁在空桌上没人碰的茶——
被谁重新续满了热水。
石猴的头猛地抬起来。
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个点。
胸口,那颗奄一息的赤金色光点,砰地跳了一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