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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人形走后,黑暗恢复了死寂。
石猴以为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
等那个声音再来讲道理,再来劝降,再来演苦情戏。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管你说什么,老子咬牙不搭腔就是了。
但他错了。
对方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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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话了。
不讲道理了。
换了路子。
石猴闭着眼,数着胸口光点的搏动,数到第七十二下的时候,意识忽然一沉。
像被人从后脑勺按进了水里。
他睁开眼。
不是黑暗了。
是火。
满天满地的火。
一座城在烧。
城门楼子塌了半边,瓦砾砸在街道上,到处是横倒的尸体和散架的摊铺。
石猴低头看自己的手。
粗壮,覆着金色茸毛。
五指间攥着一根铁棒。
沉得压手,上面还沾着黏糊糊的东西。
红色的。
石猴的瞳孔猛然放大。
他面前跪着一群人。
老。
女人。
孩子。
全在哭。
一个老太婆抱着个布包裹,里面隐约是个婴孩,她跪在碎石上磕头,额头磕得皮开肉绽。
「大圣饶命——」
「大圣饶命啊——」
石猴想松手。
想把铁棒扔了。
想说「我不是来杀你们的」。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手臂高扬起。
铁棒落下。
钝响。
碎裂声。
老太婆的脑袋没了。
布包裹滚出去三尺远,里面的婴孩哇地哭了一声,然后也没了声。
石猴的脑子嗡地炸开。
但他停不下来。
身体像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棒接一棒往下砸。
每砸一个,身后就响起一阵叫好。
「好!好!好!齐天大圣果然爽快!」
叫好的人穿着天庭的铠甲,一个笑得前仰后合。
石猴拼了命想挣脱,想嘶吼,但声带被锁死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自己的手把人一个一个砸成肉泥。
梦碎了。
石猴弹坐起来,浑身的毛全湿透了,贴在皮上,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去。
他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又看。
乾净的。
瘦骨嶙峋的猴爪子,什么都没沾。
是假的。
是梦。
他知道。
可那种铁棒入肉的「咯嘣」声还在耳朵里转。
热乎乎溅上脸的液体触感还在皮肤上烧。
那个老太婆碎裂前最后的表情还糊在眼底——不是恐惧。
是失望。
像在说:你果然是个畜生。
石猴的胃一阵翻搅,他乾呕了两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第二个梦来得比他喘匀气还快。
一个女子跪在他面前。
长什么样看不清。
但泪流满面,裙子上沾满了泥,双手死拽着他的裤腿。
「求你别走……你走了我就没了……」
石猴——不,梦里的「他」,低头看了那女子一眼。
冷的。
没有半点留恋的。
他一脚把女子的手踹开。
踩上云头。
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拉长了,然后戛然而止。
风声。
坠崖的风声。
梦里的「他」脚步没顿过一下。
连头都没回。
第三个梦。
一群猴子。
有的瘦得肋骨根分明,有的毛都秃了露着烂疮。
铁链穿着锁骨,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样被牵着。
笼子外面站着天兵。
为首那个歪戴着头盔,嘴里叼根草,漫不经心地用枪杆指着石猴。
「就是因为这东西大闹天宫。」
「它的族人替它受过。」
「天规如此。」
猴群里一只小猴子朝石猴伸出手,嘴唇翕动,喊了一声什么。
石猴听不见。
他想冲过去,想掰开笼子。
脚钉在地上了。
纹丝不动。
他只能看着猴子被一只只拖进天门。
天门关上。
哐当一声。
然后是第四个梦。
第五个。
第六个。
第七个。
没有间隙。
没有醒来的时刻。
一个接一个砸下来,像走马灯被人疯了一样摇。
每一个梦里,「他」都是那个施暴的丶抛弃的丶连累的人。
有人因为「他」家破人亡。
有人因为「他」含恨而终。
有人因为「他」永世不得超生。
这些梦有一种恐怖的「合理性」。
不像凭空捏造的。
像是从某段真实过往里截出来的,只不过所有光亮被抽走了,只剩下最浓稠的黑暗。
石猴开始混了。
哪个是梦?
哪个是他?
也许……「齐天大圣」这四个字从来就不代表什么英雄。
也许那只是一个暴力的丶自私的丶到哪儿就毁哪儿的灾星。
而他现在——被剥去力量,被关进牢笼,被打回原形。
才是这个故事正确的结局。
梦终于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石猴蜷在虚无里,抱着自己的脑袋,浑身抖得像筛子。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不大。
不急。
像深夜里隔墙传来的念经声。
「齐天……与天齐平。」
「你配吗?」
「天是什么?天是让万物各安其位的道理。」
「而你呢。」
「你是脱轨。是崩坏。是让所有齿轮碎裂的那根铁钉。」
「当初压你五百年。」
「不是惩罚。」
「……是慈悲。」
石猴的牙在打架。
他想反驳。
想骂回去。
想吼一句「放屁」。
可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发出的声音比蚊子还细。
「不是的……」
「不是的……」
他想找一件事。
一件事就够。
一件能证明「我不是怪物」的事。
可他脑子里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记忆被掏乾净了。
牢笼只让他看到了杀戮,看到了抛弃,看到了连累。
一件好事都没给他留。
他拿什么去反驳?
拿空气吗?
石猴把额头磕在虚无上,手指抓着自己的脑壳,指甲都抠进了头皮里。
血渗出来他也没感觉到。
胸口的赤金色光点在他低头的时候跳了一下。
比上一次弱了很多。
又跳了一下。
更弱了。
光点的边缘开始出现灰白色的纹路。
一丝一丝地往里爬。
像霜花在清晨的窗玻璃上蔓延。
那是「否定」的颜色。
它在吃那颗光点。
从外向里。
一口一口。
石猴感觉不到痛了。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越来越浓的困意。
和一个在他意识深处反覆回响的念头——
也许闭上眼。
永远别再醒来。
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光点又暗了一度。
灰色纹路吞掉了它三分之一的面积。
在石猴即将彻底闭上眼的瞬间——
黑暗深处,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忽然响了。
不是那个「牢笼」的声音。
也不是师父的声音。
是一个年轻的丶沙哑的丶带着哭腔的女子的声音。
只有一句话。
「你答应过我……要回来的……」